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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个月前 作者: 红姜花
    说着吕不韦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「先王走后,我时常拿出来想一想,实在是想不出结果。」他遗憾道。


    「那该怎么办?」赵维桢又问。


    「不怎么办。」吕不韦说着,把手中黑子直接放回棋瓮里。男人将酒壶送到了嘴边:「下棋博弈,有时候直接认输,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无能为力,亦算是一种胜利。」


    吕不韦鲜少会这么放肆。


    他好面子,因而一举一动严格守礼,连最严苛的儒生也休想从他面前挑出麻烦来。像今日这般随着酒壶直接饮酒,在往常他决计不会做。


    「认输,至少输得光彩。」吕不韦意有所指:「总比杀得片甲不留、尸骨无存好。」


    赵维桢侧了侧头。


    她看向他,然后视线一垂,伸手捞过男人的酒壶。漂亮精緻的酒壶有个大肚子,容积不小,可赵维桢轻轻晃了晃,发现里面根本没多少液体。


    总不会是他就装了一点。


    这龟儿子……


    吕不韦没看向她,呼吸也稳,不见酒气。但赵维桢拿过酒壶后,再稍稍一用力,男人的脸颊总算是转了过来。


    视线相撞,吕不韦的一双眼雾气迷濛。


    大白天的,倒是喝了不少。


    「不韦不明白。」


    迎上赵维桢的眼,吕不韦慢吞吞低语:「为什么维桢就能如此不在乎?」


    他放下棋子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。


    「从邯郸死里逃生,成为一国之君的先生,到身为女子拥有封邑,可在秦廷拥有一席之地。一切来之如此不易,维桢怎么能……说不要,就不要呢?」


    接下来怎么走,都是一场死局。


    说的是黑子,也是他自己。


    赵维桢听说了之前李斯在秦廷挤兑他的事情,而后吕不韦便一直告假。


    先秦时期朝会不频繁,又无大事,他乃相国,告假也无人指责。只是吕不韦勤勤恳恳二十多年,一朝碰壁「躲」了起来。


    证明他是真的感到棘手了。


    吕不韦不想放,赵维桢明白。


    他不想放,所以才不理解为何她能盘算得如此轻易。


    「你问我啊?」


    赵维桢放轻声音。


    她难得主动,环住了男人的臂膀。吕不韦一直瘦削,二十多年来身形高挑结实。环抱起来,只觉温暖有力,哪怕是那靠近才能嗅到的淡淡酒气也不影响。赵维桢略略抬头,额角擦过男人的脸颊:「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」


    吕不韦垂眸看向她。


    「因为我是从后世回来的。」赵维桢的声线几不可闻。


    而后吕不韦蓦然失笑。


    「真的。」赵维桢的神情格外认真:「为何不信?」


    「信。」


    吕不韦重重点头,一副陪你玩到底的姿态。他煞有介事地回道:「维桢的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想法,常有妙语连珠,思维不拘一格。若是后人归来,就说得通了。」


    「对。」赵维桢接着说下去:「所以我知道你会当上秦国相国,知道秦国会统一天下,在我看来,这就与周灭殷商一样,是史书上记载的事情。」


    「所以维桢放手才那么容易。」


    「这些东西带不来带不走,没了我,天地照样如常运转。」


    「那维桢也应该知道,不韦之后会如何。」吕不韦意味深长地说。


    「知道。」赵维桢晃了晃脑袋,一本真经地回答:「吕不韦与秦王政彻底离心,你醉心权欲,朝中横行霸道。府中有门客三千,各地食客往来悉数与你结交。秦王政忌惮你如同魏王忌惮信陵君,他斥责你与国无功,枉称文信侯与秦王仲父,要你全家流放到蜀地去。」


    「只是流放?」


    吕不韦噙着淡淡笑意,好似正经辩驳道:「若是不韦做到如此地步,秦王决计不能容不韦活着。」


    「你恐殃及家人,去蜀地的路上,一杯鸩酒自杀了。」赵维桢平静补充。


    「当真?那可太吓人了。」吕不韦故意说:「维桢是在劝我,还是在威胁我?」


    「你还是当真为好。」


    赵维桢说:「这样想起来比较简单。」


    吕不韦:「可不韦向来不往简单想。」


    「是。」赵维桢顿首:「所以你该明白。黑子不论怎么走,都是死路一条。秦王不动你,我也会动手。」


    「所以是威胁我。」


    「那又如何?」


    吕不韦并不气恼,只是带着些许醉意的眼底浮出感慨。


    「这才是我认识的维桢。」他低语:「不韦听着气愤不已,可心中却又欢喜得很。」


    「吕不韦。」


    赵维桢的语气骤然变了几分。


    她的声线还是清丽镇定,可一句名字到了末尾,徒增亲昵和懊恼。


    「人活一辈子,年轻时求利,中年求权,到了最后,要的不就是一个身后之名么?现在弃子认输,还能留一个光彩的好名声。」


    赵维桢捧起男人的脸颊:「我还知道,你该收留门客三千,人好虚名,你就请他们编纂史书,名留青史。是我劝你不要收门客的,这史书我陪你写,还你不好么?」


    吕不韦忍俊不禁地抬臂握住赵维桢的手:「究竟是我醉了,还是维桢醉了?」


    他到底是没当真。


    可话这么说,吕不韦还是明白了赵维桢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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