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节

3个月前 作者: 一寸舟
    唐纳言站在办公室里,手上夹了支烟,他扯开厚重窗帘的一角,隔着倾斜细密的雨丝,盯着底下瞧了一阵。


    有一部黑色帕萨特,早晨从北街出来,半道跟上了他,在楼下停了一整天。


    他抬了下唇角,把烟递到唇边衔着,拨了个电话出去。


    郑云州还在开会,压低了声音回他:“老唐?”


    “傍晚帮我平个事儿。”
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把手机丢在一边,不疾不徐地吐了口烟圈。


    妹妹去东京过生日了,他闲着也没事,正好把这条尾巴收拾掉。


    看时间差不多,唐纳言拿上会议纪要本,去了董事长办公室。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,“进来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拧下把手,开了一丝缝隙说:“夏董,开会了。”


    “好,来了。”


    夏治功走出来,着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
    眼前的年轻人白衣黑裤,穿深蓝色的行政夹克,今天没戴眼镜,更显得眉眼深沉,五官俊朗。走在他旁边也不露怯,身上一股的沉稳劲儿,在人群当中格外突出。


    到底是簪缨大族里养出来的接班人。


    不像他家那个混账,整天游手好闲,安排的工作不上心,打打卡都不愿意,每天净知道开个跑车,跟一帮狐朋狗友乱来,早晚给他惹出祸事。


    夏治功笑了下,“纳言,在我身边也待不了多久了吧?”


    唐纳言一怔,像听不明白似的,“您怎么这样说,哪儿的话呢。”


    “你就不用防着我了,老唐这一回来,他也该忙你的事了。”夏治功估摸着试他。


    唐纳言摆摆手,笑说:“没这回事,爸爸总说我还得多历练,去哪儿都不如在华泰好,跟着谁也不如跟着您哪。”


    夏治功被哄得高兴极了,“你这个嘴啊,比你爸爸的还要花哨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离开华泰,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,唐承制正在为他活动,时间早晚而已。


    但只要他一天还在这里,就不好走漏一点风声,就还得当好这个秘书。嘴上呢,该表的忠心也要及时表,说两句好话又不折损什么。


    下午五点散了会,唐纳言回了办公室,整理完会议记录,已经到了下班时间。


    他拿上公文包,去地下车库取车,开出一段路之后,留了个神看后视镜,那辆车果然跟了上来。


    唐纳言开着车,点开庄齐的ins来看,没多少她自己的照片,全是美食,面屋武藏的虎啸蘸面,neel的梨咖啡,浅草寺的鳗鱼烤饭团,糯米团子和热米酒。


    他扶着方向盘摇头,叹了口气,吃这么多东西,冰的热的,甜的咸的,还是站在冷风里的路边摊上吃,也不知道她那个胃能不能受得了,回了酒店该肚子疼了。


    唐纳言给翻译打了个电话,叮嘱他说:“少让她吃这些,备一点胃药在身边。”


    那边连连称是,说都准备了的,又说其实吃不了多少,都是尝一口就饱了。


    他挂断电话,上了高架后突然开始加速,后面跟着的车也只好猛踩油门,下来后,过了两个路口才又重新跟上。


    眼看唐纳言驶入胡同,停在了一栋青砖灰瓦的小楼旁,后头的肖钢也赶紧停下。


    但从车里出来的人却不是唐主任了。


    唬得肖钢忙下车来看,他对了一眼车牌,上面交代的就是这辆没错啊,什么时候人调包了?


    一声闷响,郑云州大力摔上了车门。


    他只和郑云州对视了一眼,就被森森的寒意吓得倒退。


    但想回车上也来不及了,院子里冲出几个人来,拿下了他。


    郑云州径直往里走,吩咐说:“把他带进来。”


    穿过垂花门,进了宽阔规整的正厅,窗边熏着暖香,茶炉子上咕嘟冒热气。


    郑云州脱下外套,扔给楼里的服务生,坐下倒了杯茶喝。


    关了门,肖钢还算镇定,心快跳出嗓子眼了,仍笑着问:“您有事?”


    郑云州抬头看他,“这话该我问你,跟我一路了,找郑某有什么事?”


    “没事,我没什么事,走错了路。”肖钢说。


    茶盏边沿挨到唇边时,他笑了下,“你可能不知道,我这人就没长胆子,打小怕事,一看有人跟着我吧,吓得要命。”


    肖钢虽然没在郑家效力过,但却在大院里见过郑云州。


    当时他坐在车里抽烟,一个得罪过他的子弟扑通就给他跪下来了,说您人大不记小人过。车里烟雾袅袅,也看不清郑云州是什么神情,但话却是冷透了的,他说:“起来吧,再说跪也不顶事啊,我是那么好说话的?”


    这帮公子哥儿里,头一个不好惹的就是他,他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?


    他狐疑地看着郑云州,“所以您打算怎么处置我?”


    郑云州笑说:“这话不对,怎么是我要处置你?不是你找上我吗?”


    “我真的是走错了,不是要跟着您,我给您赔个不是。”肖钢又重复了一遍。


    郑云州温和点头,朝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不是就好,没别的,坐下来喝杯茶,认识一下。”


    越是这样风平浪静的,肖钢心里就越打鼓,想自己怎么这么不走运,偏偏就碰上他了。


    他哆嗦着坐下来,双手打抖地接过郑云州的茶,仰头喝了。


    郑云州笑,“不要这么紧张,喝茶聊天嘛,放轻松一点。”


    肖钢更纳闷了,“郑先生,您和我开玩笑呢吧。我还有事,能不能先走?”


    “巧了,我也赶时间。”郑云州拿出一个档案袋,不用掂,看形状就知道那是十万,他说:“来,这点子心意你拿着。唐主任也不容易,上个班还要被人监视,你说是吧?”


    肖钢没敢接,唯唯诺诺地称是。


    郑云州说:“他善性儿,也知道不是你的错,不想难为你。你拿着这笔钱,这阵子愿做什么就做什么,然后再去跟你的主子说,他这边一切正常。就买你这么句话,成吗?”


    谁说膏粱子弟头脑简单的?这明明一个比一个难对付。


    肖钢心里怕极了,“我这样,不会出什么问题吧?”


    郑云州把烟从唇边拿下来,“你按我说的去做,保你平安无事,但这个嘴要是乱说话,那就难讲了。”


    “好,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肖钢把心一横,收下了这个袋子。


    郑云州笑着喝完茶,又亲自送了他出来,站在滴水的屋檐下,客气地拨了支烟给他,说慢走。


    他看着肖钢把车开出去,低头给唐纳言发消息说,解决了。


    一抬头,司机把他的车倒在了门口。


    郑云州牵了下唇角,亲自上前开了车门,“下来吧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会在这儿?”林西月抱着书,站在了花藤树影下。


    郑云州换了副温柔神色,“等你,这不是来给你开门了?”


    林西月撇了一下嘴,纯稚洁白的鹅蛋脸上,露出个不阴不阳的笑。


    “这又是什么表情,心情不好?”郑云州拉着她往里走。


    她小声说:“你不让人接我过来,我心情好得很呢。”


    郑云州在台阶上停住,一本正经地说:“但我看到你就心情好。我有抑郁倾向,心理比较脆弱,只能紧着我了。”


   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?


    林西月抬眸看他,“上次是心脏病,今天又抑郁上了,您还有什么毛病,一口气说完好不好?”


    郑云州看她那气得想跺脚,又强忍着的样子实在可爱。


    他一把抱起她,“你到我房里来,我都告诉你。”


    看见他的信息是在半夜。


    唐纳言总觉得困倦,傍晚一回家,饭也没吃就睡下了。


    大概是妹妹去日本前的那几天,夜里做得太凶了,缺觉。临走前一夜,庄齐已经睡了,他还意犹未尽的,贴上她慢吞吞地磨着,动着,缓慢地泻出来时,吻着她的额头,不停发抖。


    这一空下来,身体也跟他闹起意见,逼着他休息了。


    唐纳言走到岛台旁,开火煮了一筷子素面,简单对付一下他的胃。


    等面熟的时候,他给郑云州回:「辛苦,明天一起吃饭。」


    不是他不可以出面办,而是老郑在这上头更有优势,他面目偏冷硬,五官锐利又深邃,盯着人不说话的时候,一股讲不出的狠戾霸道,更易收到威吓之效。


    唐纳言不行,他这么多年随和儒雅惯了,一下子也改不了。


    他就算板起面孔,旁人看了也只以为他有心事,并不感到畏惧。


    面煮好了,唐纳言端到餐桌边去吃,夹起一筷子又放下。


    庄齐出去四五天了,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,前天打过去又被她挂掉,说静宜已经睡了,有事发微信。


    可他能有什么事?无非是想听听她的声音。


    昨天睡到半夜,感觉有小女孩在身上乱蹭,很不可思议,他甚至闻见了甜软的香气,可醒来怀里空空荡荡的,哪来的什么姑娘?


    唐纳言坐起来,看着被夜风卷起的白色纱帘,眼神失了焦,思绪一瞬间跌入虚无的深洞中。


    妹妹或许没什么变化,从前如何黏在他身边,现在仍然是一样。即使离开他,也能很快在新环境里找到新乐子。


    但他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办法,如过去般静心寡欲地活着了。


    玩了六天,庄齐总算舍得从日本回来。


    周日下午落地机场,叶家派了车子来接,先把她送到了西山。


    去的时候一个箱子,回来变成了满当当的四个,买的东西都装不下。


    司机帮她提到楼上,“您的东西都在这儿,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

    庄齐点头,“麻烦你了,谢谢。”


    她在家里找了一圈,唐纳言不在,门口没找到他的鞋。


    也是,她不在这里的话,她哥也不会来住。


    庄齐洗了澡,吹干头发,坐在衣帽间里收拾衣服、鞋子和包,还有给大家带的伴手礼,一份一份摆好。


    已经是暮冬了,但天光还是短,日头从西边一落,很快就擦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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