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节

3个月前 作者: 一寸舟
    唐纳言伸长了手臂,把骨瓷杯放下,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笑嗤了声:“什么事,我倒要问你有什么事,不是要出国吗?”


    她低头:“这不是我们选专业的时候说好的吗?有什么问题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说:“出国没问题,但是你的态度和目的都不对,为什么出去了就不想再回来?这里不是你的家吗?”


    一刹那,庄齐突然很冷清地笑:“我哪里有家呀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的目光又一次回到她身上。


    良久,他才灰心地吐出一口气:“真是长大了,什么没良心话都能说出口了。小时候抱着我,你说,哥哥在哪儿,哪儿就是我的家。现在又告诉我,你没有家。好好好,你说没有,那就没有。”


    他不再看她,身体往后靠到最末,转过头,眼神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,胸口的气息起伏着,明显被气狠了。


    “哥。”庄齐看着他那个样子,真有点万念俱灰的意思了。


    她也什么都顾不上,脱口叫了他一声,用一贯绵密的语调。


    但唐纳言不为所动,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大力地吸气,一副伤透了心的模样。


    庄齐蹙了下眉,她紧张不安地站了起来,坐到他的身边,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:“哥,我不是这个意思,你别这样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虽然冷着脸,手却任由她紧紧地搂着。以庄齐多年的斗争经验来看,这是她哥哥态度松动的表示,她就还有救。


    她又凑过去一点,撒娇说:“昨天那是顺嘴胡说的,而且不都给你解释了,马上就要考口笔译了,你知道我抗压能力很弱的,一到考试就慌张。不要生气了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唐纳言终于肯扭过头,脸上愠怒未消。


    他怕妹妹这样坐会摔跤,搭在她后背上的手稍用了些力。


    他沉声道:“少拿考试当幌子,紧张就拿你哥哥开刀?什么话都说出来了!那是能随口胡说的吗?”


    “那你教给我,我下次就不讲了嘛。”庄齐撅起唇说。


    听她这么说,唐纳言不高兴地挑下眉:“还有下次?下次又考什么试,雅思还是托福?”


    离得哥哥这么近,庄齐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,间不容发的时刻,她竟然因为他的提问有点想笑。


    她摇摇头,软声道:“没有,绝对没有下次。你别气坏了身体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静静看她,即便是精心修饰过的妆面,挨近了,还是能看见下巴上两道指痕,鲜明地刻在她白皙的皮肤上,像风雪里斜出的一枝红梅,有种浓艳而隐秘的美丽。


    他很突然地咽动了一下喉结,放在她背上的手收紧了力道。


    下一秒,他把庄齐抱在了怀里。


    这件事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,等唐纳言意识到的时候,鼻腔里已氤氲着她温热的香气。他听见自己略微颤抖的声音:“不要再说这样的话,哥哥听了心里不好受,好吗?”


    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,庄齐完全没反应过来。


    她忽然被哥哥抱住,心脏在胸口左突右撞,五内翻腾,紧张激动得快昏过去。


    小时候不是没这样过,哥哥身上的味道那么好闻,庄齐也喜欢腻在他身上不下来,但成年以后还是第一次。


    贴着唐纳言紧实的胸膛,被他的力道一再地禁锢,她仿佛身处白雾弥漫的林间,又像在一场眼花缭乱的梦里,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

    庄齐失掉了五感,唐纳言说了什么,她已经听不见了,喉咙紧绷着,也回答不出他的问题,连点头都成了一件难事。


    直到唐纳言放开她,庄齐才郑重地点了个头。


    她像个沉在水里很久,终于在快窒息时浮出水面的人,有种逃出生天的侥幸。


    她潦草拨了下头发,飞快地从唐纳言身上下来,罚站似的站好了。


    庄齐拿起包,红着脸说:“那......哥,我可以回学校了吧?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唐纳言坐着没有动,也看不出任何不妥,好像他刚才的举动,站在一个家长的立场,再正常不过了。


    她尽量正常地转身,换了鞋子出门。


    听见嗒的一声响,门被关上了后,唐纳言才像是拿回了魂魄,侧过一点身子,扶着沙发粗声喘了两下。


    说起来脸红,他试着像小时候一样安抚她,就如同每一场家庭教育的收尾,他都是这样,该说的说完了,就把妹妹抱过来哄上一会儿。


    这是长大后唯一的一次,因为超越了年龄和身份的边界,他把自己弄得乱了秩序。


    唐纳言朝落地窗外眺去一眼。


    青黄的叶子仍在落,一道娉婷的白影消失在了路旁。


    到这个时候,他才总算认清了一个事实。


    不管愿不愿意,小齐都是要离开他的,无论去哪里。


    他只是她的哥哥,并不是丈夫一类的角色,无法照顾她一辈子。


    丈夫。


    这个称呼从脑海里跳出来,唐纳言深抿着唇,抓着沙发的手紧了又紧。


    过了会儿,他又缓慢地卸了力道。


    他在想什么?怎么能有这么荒唐的念头?


    这像话吗?听起来比小齐还要任性呢。


    庄齐是红着脸颊回到宿舍的。


    坐车时,她一直闭着眼睛在休息,好不让人打扰她。


    但她陷在对哥哥的沉醉痴迷里,根本就睡不着。


    她吻过哥哥,但那是他睡着的时候。


    今天他是醒着的,只伸出手抱了她一下,居然有如此大的反应。


    庄齐忘了自己的处境,她小小地过分了一下,想到另一个问题。


    要是哪天和唐纳言接吻,她大概会激动得晕头转向。


    林西月大概去图书馆了,宿舍里没人。


    她懒得出门,自己看了会儿教授布置的世界经济史,做笔译实务、练口译,消磨到晚上。


    傍晚哥哥发了信息给她。


    t:「小齐,吃饭了吗?天晚了,早点回去。」


    一块曲奇饼:「就在宿舍里吃外卖,哥哥在哪儿?」


    t:「陪客人,马上就到地方了。」


    庄齐恹恹的,用筷子戳着漆盒里的金枪鱼寿司。


    但她的语气活泼又正常,一块曲奇饼:「那你要少喝点酒哦,我吃饭了。」


    好像这两天的争执和对立都烟消云散。


    他们各怀心事的,又成了这个世上最普通的兄妹。


    这样就是最理想的结果了吧。


    庄齐想,不必那么自私地占有哥哥,也不是不可以。


    只是转了一瞬,她就捏着筷子笑了起来。


    庄齐太了解自己了。


    她也就这会儿说得好听,等看见哥哥和文莉姐在一起,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。


    一直到凌晨,林西月都没有回寝室。


    这姑娘是云城人,在京里一个朋友都没有,平常在学校,也不见她和哪位老乡走得近,更没有什么可供过夜的住所。


    这么晚了,自习室也该熄灯了吧,她能去哪儿呢?


    西月倒是有个男朋友,大二那年谈的,交往不过一个学期,男生就去芬兰交换了,至于是不是还有联系,她不肯说,外人也无从得知。


    庄齐担心她有什么事,又怕打扰她,先发了个微信问她:「西月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没碰到什么麻烦吧?」


    那头很快回给她:「不用等我,我今晚不回去了,没什么事。」


    庄齐还是有点不安,她又问:「是太晚了没车子吗?要不然我去接你吧?」


    但林西月回了她不用,说是很安全可靠的地方。


    得到她再三肯定,庄齐才放下手机,不再问了。


    人人都有自己的隐私,林西月当然也可以有。


    她单独住了两天,早起背单词、上课,晚上在图书馆自习,吃不惯食堂就游荡到校外觅食,饱了回来再接着看书,日子过得没什么起伏,但很踏实。


    不像在家里的时候,虽然是饭来张口,事事都有蓉姨张罗,可心里总七上八下,见到哥哥就紧张,见不到他又胡思乱想,没个消停的时候。


    到周四晚上,庄齐从自习教室回去,才又见到西月。


    她坐在桌边温书,黑亮的长发垂在肩头,一副单薄的背影。


    庄齐放下书说:“你回来啦,西月。”


    西月笑笑,支吾着回答:“嗯,我去朋友那里照顾了两天,他......生病了。”


    “嗯,没什么事就好。”庄齐看她欲言又止的,明显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,也很识趣地闭上嘴。


    这一来,庄齐又在学校住了月余,没再回过家。


    临近十月底,气温骤降,夜里已起了疾风,吹得树叶哗哗地响。


    唐纳言惦记她穿衣,打来电话问:“小齐,这周也没空回来?”


    庄齐说:“嗯,还有几天就考口笔译了,我得复习呢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会儿,点头说:“那我让辛伯给你送到学校,你下来拿。”


    “好,谢谢哥哥。”庄齐匆忙挂了电话。


    蓉姨觉得奇怪,不免在家里唠叨,说:“齐齐是怎么回事?越来越不爱回家了,学校就这么好呀?老大,你知道吗?”


    唐纳言听后,也没说什么新鲜话好讲。


    他抖开一张报纸,没情绪地点了下头:“大三了,她学习上肯用功是好事,随她去吧。”


    妹妹心思多了,家里渐渐关不住了她,这是必然趋势。


    他除了竭尽全力去适应、接受,还有更好的办法吗?没有了。


    蓉姨擦着红酸枝木横隔断,手上没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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