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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个月前 作者: 林与珊
    肖老爷子点燃蜡烛,借烛火燃香,一人三根,跪在蒲团上叩拜,拇指抵额又鞠了三躬,然后将佛香插/进古铜色的香炉。


    「人这一生有太多执念,临到尽头,都会放下。所以在漫长的路途中,尽量放过自己。」老爷子背手仰头,望向列宗的神情不是悲痛,而是释然,「不辜负他人心意,就没白受对方的好意。」


    「我放不下。」肖谔跪在地上,五指扣紧腿根,双臂微弯,沉着眼皮,「文祺一岁的时候我抱过他,小小一团生命缩在你怀里,逢人便哭的小傢伙,竟然也能安然的笑,安然的睡。他找到了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人,那是他第一次对父母以外的世界放下戒备。」


    而我却辜负了他。


    过度思念会加重对过去的记忆,和文祺有关的一切,在肖谔的生命中变得越发深刻。


    肖谔红着眼睛,凛着眉心,声音低沉而又嘶哑,含着无尽的痛苦:「我总是在想,他看着我离开的背影会是一种什么心情。恨我?怨我?觉得自己看错了人?」他紧咬后牙,腮帮子凸起一块,嘴唇微不可查的发着颤,「我护过他无数次不受伤,每一次都不算竭尽全力。他只护过我一次,却是以命换命。」


    屋外天色渐暗,朱红色的大门轻启,陆然下班回来,见陆小昭食指抠着正房门窗,手里端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,小脑袋探进探出,于是走到他身边捏了捏他的后颈:「干吗呢?」


    「哥。」陆小昭揉揉鼻子,脸上挂着难过的神色,「肖爷又在想文祺了。」


    陆然朝屋里窥探一眼,没出声,将陆小昭拎回厨房,揪起一截衣袖洗净双手,才道:「今儿是小年,多做几个好吃的,哄好你肖爷的胃,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。」


    「哥你又在骗我,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」陆小昭放下水杯,去摘菜盆里那一把青翠的小葱。


    陆然拿过一些同他一起:「在我这儿你永远都是小孩子。」


    陆小昭的笑容干净清纯,听罢用肩膀去蹭陆然的胳膊,而后认真盯紧手上的动作。


    第六章


    正文006


    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,沾点儿添了糖和辣油的醋汁,陆小昭能吃二十来个。肖老爷子放下筷子,他便跟着停嘴,先送老爷子回屋就寝,打点好正房里的一切,再上桌继续第二轮。


    陆然把自己盘子里的水饺拨几颗给他,摞好碗碟瞧一眼肖谔,这人只喝了一碗饺子汤:「多少吃一点,小昭特地和的你爱吃的馅儿。」


    「嗯。」肖谔简短的应一声,揪着饺子扇叶似的厚边儿往嘴里送一个,尝不出咸淡,食之无味的硬塞进去四五个,菸瘾犯了。掏兜取出烟包,用嘴呷起一根,瞧见从正房走来的陆小昭,没点火。


    陆小昭一屁股坐回凳子上,抓起醋碟淋上水饺,囫囵又一盘。他看看肖谔,再看看陆然,两人都没再动筷,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碗,抿笑着搔搔刘海。


    「吃你的。」陆然食指弹下他脑门儿,陆小昭眼底皮肤沁红,唇角一扬,拿起勺柄去舀皮蛋豆腐,「哎呀」,忽然想到什么,表情一滞,起身跑向厨房,边跑边嚷道,「忘得一干二净了,我还做了好些糕点呢。」


    方方正正的大铁盘,铺的是满满当当,各色各形态的点心应有尽有。早些年肖老爷子打算变茶楼为饭馆时,特意跟唱戏的几位阿姨姐姐们学做的,不过最后没派上用场,肖谔不允许任何人再打茶楼的主意。


    就连四合院也不让买卖。陆小昭明白,他是怕文祺听不到戏曲,看不见院落里的景儿,就不愿回来了。


    陆小昭开始「报菜名」:「驴打滚,艾窝窝,开口笑,豌豆黄,门钉烧饼,玫瑰饼,牛舌饼,桂花酥还有……樱花红豆糯米糕。」


    报出最后一道点心时,余光偷瞄肖谔脸上的表情,果然转在指间的烟包掉到桌上,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。


    「小肖爷,尝一个吧?」陆小昭用糯米纸包起一块,递到他手边。肖谔接过,目光落在糕点上迟迟不肯移开,手腕搭上桌沿儿,好半天才咬进嘴里。


    熟悉的味道。


    「好吃吗?」文祺把肖谔吃剩的那块糯米糕外包纸往下压压,靠着他肩膀问。


    肖谔一脸苦相:「齁甜的。」


    文祺嘴巴不停,一口接一口的嚼着:「唔,明明很好吃啊。」


    「肖爷。」


    肖谔闻声手一顿,半张着嘴看向陆小昭,又听见他问:「好吃吗?」


    半晌,他木讷的点点头,轻声回了句:「好吃。」


    泛酸的胃里进了些甜,舒服不少。陆小昭洗碗收拾灶台,陆然擦好碗筷上的水迹,搁进柜橱,放下捲起的衣袖,迈步屋外,走到光秃秃的石榴枝下,同肖谔一起望着对面东厢房右侧栽种的一棵红梅树,枝杈末尾冒出几朵红色花骨:「院子里也就这点暖色。」


    「文祺不想冬天只看得见白,红梅树苗还是七年前去呼家楼那片儿的花卉市场买的。」廊檐下的灯笼没点蜡,院子里落着从厨房厢房撒出来的光线,肖谔指尖燃起一丁星亮,他贪婪的深吸一口,而后缓缓吐出,「红梅腊梅绿梅,红的粉的青的,弄的他眼晕。本想选自己喜欢的黄色蜡梅树,最终还是选了这株红梅。」


    「为什么?」陆然问。


    第二口烟吐得时间更长更久,连带着沉在胸腔的一口郁气,肖谔笑了笑,大拇指划划眉毛:「因为我喜欢红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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