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自羊城起

3个月前 作者: 三戒大师
    人类的痛苦千奇百怪,从子女不孝到新鞋夹脚,林林总总,各不相同。


    但人类的快乐却是很雷同的,翻来覆去就那几样。对男人来说,更是八成都集中在那一点上,只是达成方式各不相同而已。


    对达官贵人来说,是三妻四妾二十五个娘们,是金鰲洲上的海天盛筵。对穷书生来说,是『独坐书斋手作铳』,对客居广州的商旅水手来说,则是白鹅潭中一艘艘挂着彩灯的画舫和遍插鲜花的花艇。


    这两种泊在长堤上待客的妓船,前者以富有的商人为恩客,为汉家妓女所垄断。后者则向普通的水手和旅人提供服务,胜在便宜。船妓的主要来源是疍家女人。


    疍民是贱民,不能上岸居住、无法与汉人通婚、更没资格读书。终其一生只能在船只上度过。疍民要不铤而走险,去干些刀头舔血的勾当,就只能靠捕鱼跑船为业,且常常遭受汉人的盘剥欺凌,生活十分困苦。是以许多疍家女为了养家餬口,不得不花艇卖笑,成为人尽可夫的花娘。


    妓女只养自己,花娘却要养全家,自然不像汉家妓女那样挑剔,外邦蛮夷不接,不洗澡的不接,看不对眼还不接……她们来者不拒,而且在嫖资上卷的厉害,深受苦闷的水手欢迎。所以到最后,花艇就为疍家女人独占了。


    一年两度的广交会,是花艇生意最红火的时候。此时佛郎机的商船从澳门开到白鹅潭交易,船上的红毛鬼虽然不能进广州城,但下船在白鹅潭码头上活动活动,还是没人管的。


    这些色中饿鬼,好容易得到在天朝上国活动的机会,当然要好好嫖嫖乐了。不过他们又脏又臭又丑毛又多,就是超级加倍也上不了画舫。


    倒不光是姐儿们讲究,主要是让恩客知道她们接了红毛鬼,立马就会身价大跌,不再光顾,实在得不偿失啊。


    时间长了红毛鬼也学乖了,所以一下船就直扑那些方头方脑插着花的小艇,不再去雕樑画栋的画舫上碰壁。


    此时深更半夜,丝竹早歇,长堤上依然红灯串串,淫声浪叫不断。


    其中一艘动静特别大的花艇上,一共分前后五个舱,最后一个是给客人准备吃食的伙房。


    伙房中,一个面色黝黑,赤脚蹲在炭炉旁的年轻男子,听着前头传来的女人惨叫声怔怔出神,两眼被炉火映的通红。


    旁边地板上盘膝坐着两个同样赤脚黑脸的汉子,为首的一个提醒他道:「愣着干啥,锅快熬干了!」


    「哦……」年轻男子这才回过神,手忙脚乱将砂锅从炉头移开。旋即又重重往案板上一搁,愤懑道:「他妈的,红毛鬼在那日我老婆,我还得给他熬艇仔粥!这是什么事儿啊!」


    「谁让咱们是疍民呢?」另一个汉子冷笑道:「天生低贱。不光你,你儿子也是这么个命!」


    「丢!」年轻男子额头青筋直跳,看一眼睡在吊篮里的婴儿,无助的捂住了脸。


    「你想不想改改命?」为首的疍民拍了拍他的肩膀,从怀里掏出个硬纸盒,上头印着两个红色大字『胜利』。他由纸盒里抽出两根白纸卷的细筒,就着炉膛点着了。自己叼在嘴里一根,然后递给年轻男子一根。


    年轻男子在对方鼓励下,学着吸了口捲菸,登时剧烈咳嗽起来。「丢雷老母,这什么玩意?」


    「捲菸,就是红毛鬼的淡巴菰,不过他们只知道生嚼。」那疍民颇为自得道:「哪有像这样切成丝捲起来抽的文明?」


    「哦……」年轻男子又吸了一口,还是很呛人,那奇异的感觉让他心中苦闷稍减。


    那疍民追问年轻男子道!「你还没回答呢?」


    「当然想,做梦都想!」年轻男子咬牙切齿道,说完又颓然了。「可生生世世的贱命也能改得了吗?」


    「能!」那疍民重重点头道:「只要按我说的做,就一定能!」


    「不光能改变你一家,还能改变所有连江船民的命运!」另一个男子也从旁怂恿道:「兄弟,是要做一辈子的贱民,还是为自己和后代搏一把,做决定吧?」


    「干!一定要搏一把!」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,一煽动就脑袋发热,都没问问什么人这么弔,居然能改变贱民的命运。


    「好,那你就……」为首的疍民示意他附耳过来,如此这般低声吩咐开了。


    ~~


    五羊通商馆原本位于广州城外码头上,随着外洋行的生意越做越大,跟省城大员的关系越来越深,林馆主也将商馆迁到了城内,就开在布政司署前直通正南门的大道,最繁华的承宣街上。


    前头临街的是三层楼高的气派店面,『五羊通商馆』的金字招牌在太阳下熠熠生辉,后头则是个四进的宽敞大宅子。林馆主来广州城时就住在这里,方便与省城大员来往。


    他昨晚吃了一肚子闭门羹,回家后又辗转反侧,彻夜失眠,到天亮才迷糊过去。上午便索性没起床,先补个觉再说。


    可惜睡也睡不安生,一直在做噩梦,不是梦见自己毕生心血的五羊通商馆被官府抄了,就是梦见自己被当成明奸抓起来游街,不停的被吓醒。


    这会儿又梦见老百姓把商馆给砸了,心疼他一下子坐起来。小妾赶紧给他擦汗:「老爷又做噩梦了?」


    「哎呀我丢,梦见老子的商馆给老百姓砸了,可心疼死我了。」林弘仲长舒口气,庆幸道:「还好是个梦……」


    话音未落,就听外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,外头掌柜的大声道:「东家,不好了,有刁民要砸咱们商馆!」


    「扑街啊你,还他么做梦中梦呢!」林弘仲郁闷的对小妾道:「快拧我一把,让我清醒清醒。」


    小妾惟命是从,马上用尖尖的长指甲掐住他脖子上的肉皮,使劲拧了一把。


    「哎呀,卧槽……」林弘仲疼得大叫,一脚踹翻小妾,捂着脖子骂道:「你还真拧啊!」


    「不过好在彻底清醒了……」疼痛的感觉让他精神多了,可能是神经多了也说不定。


    然而那催命的敲门声,也变得更清晰了,还有掌柜的那焦急的声音:


    「东家,快出来,大事不好了!」


    「丢雷老母,原来不是做梦……」林弘仲郁闷揉着脖子,也顾不上穿衣服,踩上趿鞋走到门口。


    「什么事?慌成这样?」他打开门,只见老掌柜的脸都白了。「养那么多打行是吃闲饭的吗?有刁民闹事就撵出去!」


    「怕是不行啊,东家,人太多了。」老掌柜苦着脸道:「要不是咱们的人也不少,早就让他们打进来了!」


    「哦?」林弘仲披上小妾送来的袍子,快步向前院走去。


    两人进到店中,便见伙计上了铺板,再用槓子顶住。外头人砸的铺板砰砰作响,吵翻了天。


    林弘仲黑着脸上到三楼,推开窗户往下一看,差点吓晕过去。


    只见宽敞的承宣街上,摩肩接踵、人潮如海!


    人们指着他的商馆齐声詈骂,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


    趁着还没被发现,林弘仲赶紧缩回头,关窗隔断那震天的问候声。


    「我怎么听着让我们交人?」他问身旁老掌柜道:「他们要什么人?」


    「嗨,冤枉啊。」老掌柜也是一脸不解道:「今天上午还好好的,傍晌忽然就来了帮刁民,嚷嚷着要我们把红毛鬼交出来。咱们店里卖外洋货不假,可没有红毛鬼卖啊。小人就让打行的人把他们请出去,谁知他们一被扔出去,就躺在地上大喊大叫,嚷嚷什么『五羊通商馆包庇强姦大明民女的红毛鬼』,『受辱的少女已经投了白鹅潭自杀』云云……」


    说着他一脸费解道:「然后好像激起了民愤,呼啦一下就冒出这么多人,跟着一起起闹。小人唯恐他们冲进店来,趁乱抢劫,就赶紧让人把铺板上上去……」


    商馆的铺板都是特制的,全都用又厚又硬的铁力木,不然早就被外头的人给撞散架了。


    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。林弘仲透过窗缝街上人越聚越多,见还有人找来了梯子,准备从二楼攻入。


    「赶紧让人上二楼守着,别让他们爬梯子进来。」林弘仲赶紧吩咐道:「从后门去,赶紧报官。请老父母老公祖做主。平日里供养着他们,就是用来消灾的!」


    「已经派人去报官了。」老掌柜忙道。


    「再去,你亲自去,拿着银子!」林弘仲死死盯着大街上汹涌的人潮,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。「告诉他们,谁能帮我摆平此事,我奉上一万……不,两万两银子!」


    「好。」老掌柜应一声赶紧下去了。


    林弘仲便如热锅上的蚂蚁,焦急的等待官府来解围。然而左等右等,官差迟迟未至,围攻商馆的刁民,气焰却越来越盛,也不知谁带的头,他们开始用砖头石块,往商馆那昂贵的花梨木格窗上丢。还将破布头浸了油,绑在木头上点着了,从破窗中扔进商馆里。


    「馆主,赶紧撤吧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」几个护卫架着他就楼下跑。


    「放开我,我哪也不去!」林弘仲挣扎着大吼。「我就不信,这广州城没王法了!」


    「着火啦!」伙计和打行惊慌的大叫声,淹没了他的声音。


    护卫们不由分说,直接把他架着下了楼,进去后院书房。


    他们带着林弘仲和他的小妾,从书房密道来到后街上一栋民宅。


    待两人换穿布衣钗裙出来大街上时,就见那檀木制作的『五羊通商馆』匾额,已经烧起了大火……


    檀香满街,让人忍不住想泡壶茶。


    今天周末,就一更了哈。明天早点儿起来写,争取三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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