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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个月前 作者: 少说废话
    原主身体疼痛阈值偏低,这点谢玄是清楚的。


    但在他印象中, 闻九并不是一个会喊疼的人。


    那些个他下山时听到的话本子里,纵然被逼至绝境, 对方也能擦擦血, 笑着于死地开出一朵花来。


    活像是有九条命。


    然而,话虽如此, 在谢玄忆起往昔的短短几秒, 他的脚已经不自觉移到了浴室前。


    八成是瞧见了他透过磨砂玻璃投下的影子, 里面又传来故意拖长的委屈腔调:「真的很疼, 一跳一跳的,不信你摸摸看。」


    倘若换作5046,他一定铁石心肠,不会理某个满嘴跑火车的骚话精。


    但谢玄不一样。


    明知对方有九成九的机率在撒谎, 他还是为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推开了门。


    接着, 他就对上了一双狭促的眼睛。


    懒洋洋地扒着浴缸边缘,青年像是对来人没有任何防备, 肆意舒展着身体,圆润小巧的肩头、微微凸起的蝴蝶骨, 都大喇喇露在外面。


    一滴水顺着牛乳似的嵴背顺畅滑落, 打着旋儿,没入被泡泡遮掩的细瘦腰线。


    「来都来了, 」见男人转身要走, 闻九不知从哪摸出了个塑料盆, 「费不了什么功夫,你从系统商店里买个小矮凳,我出钱。」


    让一只重美色的恶鬼几天不洗头,这简直是比听经还过分的酷刑。


    遇上渣男对撕都没底气。


    弯腰拿过双浴室用的一次性拖鞋,谢玄转身,也不做声,只安静脱掉了最外面那层明显会碍事的白麻僧袍。


    由上及下,慢条斯理。


    闻九莫名有点不自在。


    平日他总调侃谢玄,想看的便是对方那副难得失措的有趣模样,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,这人竟当真坦然得很。


    如何说呢,——就有种强烈的、领地被侵犯的紧绷感。


    仿佛猎物摇身一变成了猎人。


    手里凭空多了个黄花梨木的小凳子,谢玄大大方方从闻九身边捞起塑料盆,取下花洒,坐好,拍拍浴缸边沿:「脑袋。」


    哗啦啦。


    不甘示弱的闻九翻了个身。


    脖子下面被人贴心垫了条毛巾,他闭着眼,头发被一点点打湿,完美绕过了裹着伤处的纱布。


    沾着洗发露的指腹在发间穿梭,缓缓揉碎了闻九心底微妙的警惕,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,他有一搭没一搭撩着水花,忽然便笑出了声:


    「你以前好像也给我梳过头发。」


    那确实是很久很久以前。


    彼时他刚不闪不避接了谢玄一掌,无知无觉地躺在棺材里,本以为再睁眼就是奈何桥,谁成想却到了万佛塔下。


    精心准备的大红丧服胡乱团在一起,沉重的棺盖也被推开一半,嗅到略显熟悉的白檀香,他不管三七二十一,坐直身体正想骂人,话未出口,就被打结的头发扯出了眼泪。


    偏那和尚还问:「你哭什么。」


    那一刻,闻九其实很想说给你哭丧,可他却实在没什么力气,只能软绵绵蹦出一句:「你就这么给我送行?」


    亏他还以为佛门的人能靠谱点。


    「施主没死。」认真纠正青年话语中的错误,扶着棺盖的谢玄停了停:「抱歉,山路崎岖,多有得罪。」


    闻九:「……山路,你是把我推过来的?」


    谢玄:「阿弥陀佛。」


    闻九:「储物袋呢?」


    谢玄:「储物袋无法容纳活人。」


    闻九:「法器呢?」


    谢玄:「没有法器。」


    这下子,闻九总算明白自己这一身酸痛是如何得来,山高路远,他早已不知在棺材里磕磕碰碰了几遭。


    堂堂佛宗传人,竟赤手空拳,连个能飞天的宝物都拿不出。


    当真古怪。


    不过想到终归是对方陪了跋山涉水自己最后一程,闻九咳嗽两声,话里低低含了笑:「这便是你给我选的埋骨地?不错,有排场。」


    功德缭绕,佛宗气运大成所在,用来超度他这只恶鬼再适合不过。


    「但在死之前,你能不能先帮我整整衣服理理头发,如此着实太难看了些。」


    大抵是头一次听到这般矫情的请求,年轻的佛子愣了愣,到底放下棺盖,站到了闻九身边:「……寺里没有梳子。」


    闻九没忍住,笑得又咳了几声。


    眼盲且没什么灵力,他完全看不见对方的样子,只能感到自己的额头抵上了温热的、类似肩膀的地方,然后,有人轻轻地,从后方,一点点用手指理顺了他的发丝。


    「施主不会死。」


    这是闻九再度昏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,就结果而言,他也确实活到了如今。


    「那时候你多可爱,没想到往后却日日念经,」头上顶着满满的白色泡沫,闻九嘆息一声,「抱着个木鱼敲啊敲,听了便让人想逃跑。」


    细细调整水流的温度,谢玄微微屈起五指,掌心护住对方的纱布:「跑去哪儿?」


    闻九:……


    冷不丁这么一问,他还真有些答不出。


    尽管塔下的生活枯燥无聊又没有自由,他只能天天和谢玄斗嘴斗法斗智斗勇,但不得不说,那段日子是他最轻松的时候。


    从出生起就如影随形、如万河入海般将他淹没的所谓命运,统统被一座佛塔截了流。


    芸芸众生,与他再无干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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