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8章 点燃星河

3个月前 作者: 时镜
    见愁落在了一块荒域崩裂的碎片上, 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黑暗的世界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 终于感觉到一股沛然的力量填入了元始界那一片混沌的乱流之中。


    一切汹涌与无序, 都渐渐止息。


    是当初为盘古所裂取的那一瓢本源之力回来了。


    乱流由大而小,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, 这原本横亘于宇宙身上的伤痕, 到底还是癒合了。


    不必再费心去看谢不臣的结局, 也不必再苦心寻找盘古的踪迹,这一刻,彻底衍化完成的宇宙, 已给了她想要的答案。


    谢不臣,终究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谢不臣。


    只是站在这空荡荡的高处俯视,她竟不觉得十分高兴。


    见愁手中还提着那一柄凡剑, 此刻只慢慢地坐了下来, 将它搁在了自己的身旁。


    这是她从青峰庵隐界里取来的。


    在窥知谢不臣梦境后,她便告诉了另一个她, 返回元始界取来, 实在易如反掌。


    荒域已然不复存在。


    先前的神祇与上墟众仙, 都在远处, 用一种不很明白的目光看着, 半懂不懂, 更无法猜度这女修现在的心思。


    独独绿叶老祖走了上去。


    但没有打搅见愁。


    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了先前从谢不臣处「借」来的那一卷九曲河图,轻轻将它放在了那一柄凡剑旁边。


    见愁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。


    她也回视她一眼。


    但这一刻谁也没有说话,更不需要言语。


    绿叶老祖返身离开, 见愁依旧坐在这里, 很久,很久,直到傅朝生向她走来。


    「他死了吗?」


    他其实隐隐知道答案,可不知出于什么缘由,竟还是问出了口。


    只是问过后,又有些懊恼。


    见愁不必回头,也知道是他来,也不必问,便知道他问的是谁,只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傅朝生是知道见愁与他之间那些恩怨的,此刻便不由慨嘆:「当年在雪域以宇宙双目都无法窥知与他有关的一些东西,甚至只看出那一炷香是九头的心血所制,如今想来,都是九头为他掩盖掉了。」


    「寻常罢了。」见愁的面上一片平静,只想起璇玑星上论道饮酒的那天,也想起月影抬手摘星辰、出则月无影的神异本事,只道,「九头鸟月影,梦老人天姥,擅织梦。便是我当日与他面对着面都未看出什么端倪,还是后来梦境里才看出端倪。」


    「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……」


    可听她话中的意思,竟好像不是。


    傅朝生有些怔忡。


    见愁便笑了一声,却已带了点自嘲的意味:「合一身,才会知道一种可能。不见不愁,极见极愁。我虽选择了这条路,却也恐惧全知,只盼着它来得晚一点,再晚一点,最好不要到来。才入上墟时,知道得没有那么多,计划到底还看智谋。一直到刚才……」


    融万身于一,所以全知。


    非如此无法找寻克敌之道,无法杀灭千千万念所成的祖神,更无法在谢不臣那最后的攻击里活着将七分魄送回他身。


    只是此时此刻,此方宇宙,终究也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了。


    因为其余所有的她都死在了那墨规尺下。


    唯有一切她的记忆,还存留在她脑海中。但再没有更多的可能性,只有眼前这一种。


    傅朝生便觉得心里面沉甸甸的,他垂眸,抿了唇,坐到她身边来,又问:「那河图最后两行是什么?」


    「是盘古当年初入此界裂取本源致使宇宙形成了混沌乱流。」当年自十八层地狱破开释天造化阵回到十九洲,她便曾经过这一片乱流,一睡六十年裹去,当时不解其中玄机,直到悟透河图最后的两句,「谢不臣是个走一步想十步的人,只可惜这河图最后两行与前面所述实在没有任何因果的联繫,纵他聪明绝顶也未必看得出端倪来。而八极道尊参悟河图多年,却未能解出其中玄机,这最后两行他都未必看得懂,自也不足为虑。」


    傅朝生听完皱了眉:「这混沌乱流的事,是两行还是一行?」


    他果然还是很敏锐的。


    混沌乱流的事,的确只占一行。


    她抬手将方才绿叶老祖放下的九曲河图拿起,慢慢展开来,末尾两行依旧是空白。


    但在她探指向其抹去时,两行暗金的古字便已显现。


    然后她将河图递给了傅朝生。


    傅朝生迟疑了片刻,才接过来看。


    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今盘古已然陨灭,这九曲河图竟不似当初的生死簿一般烙着他的手,只同寻常的捲轴一般。


    他是认得古字的。


    此刻投入心神一看,便已悟得,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:「怎么可能……」


    那捲轴之上最后一行,写着的赫然是——


    后来人,防九头,杀盘古!


    旁人或许感觉不出,但傅朝生当年是打开过生死簿的,更接触过长夜简,当年虽借曲正风河图不成,可如今他将这捲轴握在掌中,便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河图与生死簿、长夜简,同出一源!


    也就是说,这河图本是盘古自己所制!


    祂怎会在这上面指点后来人防范九头鸟、请旁人来杀祂呢?


    傅朝生只觉费解至极。


    可见愁却能理解一二。


    她轻轻地嘆了一声,只道:「纵然世人视之如神明,可到底都是凡人罢了。一念之差可能构筑轮回,一念之差亦可能想要挽救。祂虽然沉睡,可有的是人想要祂甦醒。我若是祂,得全族信仰,在清醒时也会先这般写下。只不过向生畏死才是本能。最接近死亡的时刻,便也是最恐惧死亡的时刻。写下这一切之后,祂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,便是谁也不清楚了。」


    这世间有生命的存在,大多是复杂的,时而摇摆,时而矛盾,有时行善,有时作恶。


    从来没有完人。


    盘古不例外。


    她也不例外。


    傅朝生大致听明白了,只将这河图一放,目光掠过,却是瞥了一眼那柄放在她身旁的凡剑,别了别嘴角,闷闷道:「可我还是不高兴。你叫我过来,我过来了;可我问你,是不是不骗我了,你却还没有回答。」


    「可我当初算不得骗你。」见愁面上依旧是平静,好似同样的问题她已经听过一遍,同样的回答她已经说过一遍,如今只是重复,「我骗的是自己。」


    「那是为什么?」


    纵然已经开了窍,可傅朝生还是不明白见愁这话的意思。


    但见愁却并不回答了,只是望着他笑。


    傅朝生便一下觉得自己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,莫名有些口干舌燥,似乎想要说什么,但每每要开口时又都闭上。


    然后,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

    那一股悸动被他压了下去,竟再也冒不上来。


    这一时望着她,只想起她方才说的话来,慢慢问道:「你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、想做什么,或者,知道我会说什么、会做什么?」


    从始至终,不管他说什么、问什么,她都太平静了,眸底如一潭死水般不起波澜。


    是他忘记了。


    不知道将来要发生什么的,只是他一个人;而见愁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与她自己有关的一切。


    见愁果然没有回答他,等同于默认。


    傅朝生忽然便觉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因为此刻的他,实在难以去想像只剩下一种可能性的人生,更无法去想像一个人若知道了将来所要经历的一切,还要如何去面对。


    也不知为什么,越想便越生气。


    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,心想反正她什么都知道,亲也就亲了。便在这一刻飞快地凑了过去。


    唇角挨着了唇角。


    表面看着平静,心里却很紧张。


    待得退开时,一张脸上没什么异样,耳根却有些微红。


    见愁微微弯了唇角一笑,并未介意。


    傅朝生的神情,便又渐渐沉了下来,坐在她身旁,一如很久很久以前初时时,一道坐在那登天岛的小石潭旁。


    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他最不敢问的问题。


    「我们,在一起了吗?」


    见愁便回问他:「你真的想知道吗?」


    于是,傅朝生千千万万的话,都无法再说出口。


    因为这个答案,只对他有意义。可对见愁而言,却毫无意义。


    在那无数心火聚为一滴的时候,未来便已失了颜色。


    他抿紧了嘴唇,一双澄澈的暗蓝眼眸里又泛出几分妖邪的戾气来,竟直接起身,向前面黑暗的虚空中走去。


    这一刻,见愁竟有剎那的怔忡。


    下意识地,她问了一句:「去哪儿?」


    然而这三个字一出,她自己便忽然愣住了: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?而且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得到怎样的答案……


    傅朝生没有回头,却停住了脚步,只垂眸答道:「我生只为完成蜉蝣一族的夙愿,如今盘古死了,轮回没了,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过往数百年虽存于世间,可活着好像只是夙愿的附庸。除了你,我只好奇,盘古从何而来,又为何迁徙,想知道此方宇宙之外,是否还有别的存在……」


    也许盘古的来处已经崩毁。


    也许外面什么也没有。


    又也许,在他踏出此方宇宙的瞬间,便会消亡。


    但这一切都是此刻的他所好奇的。


    傅朝生说完,抬步便想要走,可终究没能忍住那最后一点冲动,转过身来凝视着她,沖她道:「既然你已经知道将来会发生的一切,而往后的人生也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,那此时此刻的我无论做什么,都是你既定的可能。我不高兴,可我总觉得,故友会来找我。」


    「……」


    不,不对。


    这一句话也不在她所知之中!


    见愁近乎用一种惊异而无解的目光望着他,眉头微微地蹙起,却是不断在记忆里搜寻因由之所在。


    电光石火后,留在她脑海中的,竟是当年那无名的荒星上,一座刻着「见愁之墓」的坟冢!


    于是这一刻,她忍不住就笑了出来。


    傅朝生不明白她在笑什么,是笑他太好哄吗?


    他不说话,定定看她。


    见愁这才慢慢地停了笑,回他道:「暂时不。」


    总还要处理些事的。


    傅朝生当即便想发作。


    可等这三个字在心头舌尖上转过一圈,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是拒绝。


    一时忍不住勾唇。


    他并不掩饰自己的高兴,只道:「那我等故友来找。」


    说完,他才重新转过身去。


    只是先前轻松的神情,却慢慢落了下来。


    宇宙看似无垠,可实有边界。


    他方才对见愁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认真的话。


    人活在这世间,总是需要意义的。从前,探寻轮回的真相便是他存在的意义,而如今,他必须为自己寻找到新的意义。


    在见愁之外。


    而外面那可能存在的世界,对任何人而言,都拥有着无穷的吸引力。


    傅朝生没有再向神祇们的方向走一步,他只是踏入了周遭那浓重的黑暗之中。


    见愁便坐在这漂浮的荒域碎片上望着。


    一时竟有些慨嘆。


    此刻只垂了眼眸,修长的手指轻轻展开,那一滴心火便出现在她指尖,被她轻轻一弹。


    一星弱火,溅入无边黑暗。


    可竟没有被吞没。


    相反,在这一剎那,它点燃了整片沉寂的宇宙!


    由近而远,以见愁此刻所处为中心,先前熄灭在神祇覆盖下的星辰,一颗连着一颗地燃了起来,连成璀璨的星河!


    如同辉煌的灯火。


    照亮了宇宙。


    也照亮了远方,傅朝生那去向宇宙边缘的道路……
关闭
最近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