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

3个月前 作者: 百户千灯
    两人的界限楚汉分明。


    时清柠没来得及留意太多,中午,他一出教学楼就被吹得一个趔趄。


    风太大了,天阴得吓人,路上学生的校服都被吹得膨起,大家不得不埋着头成群结队地走。


    下午,海城各中小学陆续放假的消息就在班里传开了。


    不过提前放学的都是初中和小学,就在同学们信誓旦旦地猜着二十九中肯定不会放假时,解初夏走了进来。


    “说个事。”


    她的表情很严肃,但大家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。


    欢快的气氛隐秘地流动起来。


    “今天晚上可能有强雷暴,学校决定……”


    解初夏的话还没说完,隔壁班就传来了一阵极热烈的欢呼声,还夹杂着敲桌子晃板凳,直接盖过了解初夏的声音。


    她很艰难地才把话说完。


    “上完第三节 课……提前放学……!”


    “耶!!!”


    班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比隔壁更响亮的欢呼声。


    “放假!!”


    再长的假期也没这种意外得来的放假爽,幸好第三节 是解初夏的课,换个其他老师,估计压都压不住同学们那早就野飞了的心。


    临下课五分钟,解初夏讲完了课时内容,原本还有例题给大家做,最后她也没有再放,


    交代过一遍安全问题之后,解初夏就留了最后两分钟,让同学们提前收拾书包。


    同学们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

    “解~姐~感恩最好的你,比心心~!”


    后面有学生拖着腔表白,解初夏笑骂。


    “少来,别恶心我。”


    放学铃声一响,学生们就像离弦的箭,飞也似地冲出了教室。


    时清柠和柏夜息一起,走出教学楼时,明明才四点左右,天已经半黑了。


    他们住得近,回去也方便,走到家属楼时,还能遥遥听见校园学生撒欢似的欢呼声。


    “呜呼~!”


    时清柠本来也不上晚自习,所以对提前放学并没有太大的感觉,不过被同学们传染,他也感受到了大家的快乐。


    但等进了楼道,风声小了,没那么寒冷刺人,时清柠想和柏夜息说话时,却发觉了不对。


    柏夜息的脸色极白,毫无血色。


    下午四点还没到亮灯时间,楼道里有些灰暗,异样的光线之下,他的唇色甚至隐隐泛青。


    时清柠心里咯噔一下:“薄荷。”


    “薄荷,你没事吧?”


    柏夜息侧头: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他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又没有什么异样,仿佛刚刚只是时清柠的错觉。


    时清柠心有疑惑,不过还是摇了摇头,和人一起进了家。


    因为强雷暴预警,阿姨中午过来送饭时就预备好了半成品的晚餐,晚上只要热一热就能吃。


    客厅开了电视,电视里也在反复播报强雷暴预警的消息。


    时清柠和时妈妈拨了电话,打消了对方再过来的念头。


    晚餐后写完作业,屋外呼啸的风声已经到了近乎恐怖的地步。


    柏夜息和几个黑西装一起检查了加固过的门窗,确保一切如常。


    时清柠还是有一点担心,总是频频看他。


    忙完才不到九点,时清柠还是没忍住,说:“薄荷,你今天早点休息吧。”


    不只是今天的状态,因为昨晚时清柠的打扰,柏夜息也没有睡好,今天理应该好好休息。


    柏夜息应了下来:“好。”


    “你也早睡,”他说,“记得吃药。”


    新家早早熄了灯。


    不只是家属楼,连一向灯火通明的二十九中都提前拉了电闸。


    偌大的校区少了来往的人影,变做一整片擦不去散不开的浓郁深黑。


    夜色渐深,狂风吹得越来越猛。


    变了调的呼呜声响如同鬼哭狼啸,听得胆小的人心惊肉跳。


    海城虽是沿海,不过因为地处北方,极少有台风,极端天气也相当罕见。


    这次的强雷暴号称几十年一遇,撞上今年这晚春,也是真的凑巧。


    天气迟迟不肯回暖,雷暴之后又要降温。


    这是个太过漫长的冬天。


    天早已黑得彻底,像被最深的墨色反复涂抹过。风稍稍有了短暂的停歇,动静小了,反而显得越发压抑。


    电视手机里的预警信息反复几轮轰炸,户外早已没了人,平日里拥堵的道路此刻一片静寂,连零星几辆私家车都少有。


    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,等着度过这场雷暴。


    唯独一处的窗台,却在大大地敞开着。


    柏夜息坐在窗边,沉默地俯视着这片黑寂,已经小下来的风吹进来时,依旧割得人肌肤生疼。


    他却毫无所觉,等待似的,望着遥远的天边。


    远处,压抑许久的惊雷终于劈下,宛如大片黑色幕布被从中撕开。


    第一道雷便直接亮彻了天际,数秒之后,轰天般的震响炸裂开来。
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!!”


    遥远的地方传来汽车防盗铃被惊响的吱哇声,转瞬就被下一道雷声淹没。


    惊雷接连而起,即使在室内,震耳到恐怖的轰鸣声依旧吓得人心生惊惧。


    柏夜息却只在窗台上沉默地坐着。


    他的右手覆在自己另一侧手臂之上,那里,外表似已看不出端倪,只有伸手去碰,才能摸到皮肉下狰狞的肿块。


    那反复抽血后留下的痕迹。


    艰难挤滴的抽血极痛,未消的肿块碰到也痛,频繁至寻常的疼痛早已够击垮一个坚强的成年人的身心。


    可对柏夜息,身体的疼痛早已没了用处。


    甚至比不过听这响彻的雷声。


    他的十六年前,柏夜息在一场雷暴长夜后死去。


    死前他了却心愿,只还留一点挂念。


    微不足道,只余一点。


    而柏夜息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会再次醒来,回到从前。


    柏夜息分心去痛的,从来不是死亡。


    他不怕死。


    却怕雷声太像。


    太像十六年前,把那一晚的撕心告别反复重演。


    告别时他早已心死过一次,所以之后的身死才毫无痛楚。


    柏夜息甚至想过,是不是因为他死了两次,才会醒来。


    可是重生这种荒唐,和梦太像。


    雷声乍响,蛛网般裂开的纹路爬满天际。


    骤雨倾盆而下,寒意兜头彻骨。


    一切都与那一夜太过相似。


    现实真假,虚幻不清。


    假使是身死,也好过现在拉扯的凌迟。


    风裹着雨迎面淋来。


    柏夜息抬眼,望向隔壁不远的房间。


    那是时清柠睡着的地方。


    是健康的、会听他弹琴、和他一起上学的时清柠。


    是一场太过虚假的甜梦。


    像迟迟不肯落下的另一只靴子,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垂于顶,柏夜息一直在等。


    等一场大梦终醒,等结束这偷生。


    如果真有重生,柏夜息绝不认为会是自己。


    只此一生,他从未被幸运眷顾。


    雷声轰鸣,似要把天地撕裂。


    苍穹万物中人从来太渺小。


    或许终于到了时限。


    柏夜息垂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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