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节

3个月前 作者: 一寸舟
    服务生领着她,在接连过了几个厅后,庄齐才渐渐地信服了。


    他们的品味仍然没变,依旧执着于白玉为堂的奢靡,只不过大家都收敛了,摆出破败的门庭来掩人耳目。


    服务生指了下前面的房间,“那边就是了。”


    “好,谢谢你。”庄齐说。


    “不客气。”


    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裙面,毕竟是见人,不喜欢也要注意仪容的。


    庄齐落落大方地进去,映入眼中的,是一道直如青柏的背影。


    他穿一身白衣黑裤,很沉稳简练的打扮,背对着她这边,面朝一扇半开的菱花窗,仿佛不愿被人打扰,一个人静静地站着。


    她有点纳闷,袁介安看上去挺矮小,小袁这么高,气质这么好吗?


    可能是随了他妈妈吧,庄齐想。


    她等了一会儿,这位风姿出众的小袁一直没有要转身的意思,八成是看入迷了。


    庄齐自己先开了口,“袁先生,你好。”


    过了几秒,他才总算肯把脸转过来。


    庄齐在他的目光里瞬间收紧了呼吸,眸中掩饰不住的惊讶和震动,像杯子里的青竹酒一样泼出来。


    在心脏跳乱了秩序的时刻里,她听见唐纳言温和地对她说:“妹妹一走就是六年,回来连哥哥都不认得了,真叫人伤心哪。”


    第55章 错不了!


    真正的小袁,早在他精心准备好要赴宴的前一小时,就被他爸爸拿下了。


    当时袁为邦正在挑鞋子,思来想去,还是把自己的限量版球鞋拿出来,庄齐那个年纪,应该不会喜欢老气横秋的穿着。


    还没换上,就有人在敲门,他走过去打开,是他爸的秘书。


    袁为邦挺惊讶的,“这个时候找我......”


    “当然是有事!”袁介安从后面出来,背着手打他面前过。


    袁为邦把鞋子放下,他说:“有事快点说,别打扰我约会。”


    袁介安打量了一眼儿子,实在认同不了他花哨的审美,“你看你这件外套,上面这么多五颜六色的十字架,这什么东西?你改信基督教了是吧?”


    小袁说:“这是潮牌,人家就这么设计的,克罗心啊。”


    上次开会的时候,他看见庄齐从包里拿出了一条这个牌子的披肩来,围在了白衬衫外面。小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的,吹一会儿空调都受不住。


    袁介安说:“你说你去约会,和谁啊?”


    小袁兴高采烈地说:“您肯定感兴趣,就是唐伯平之前收养的那个女孩子,叫庄齐,她妈妈竟然是......”


    “行了,她的事我比你清楚一万倍,不用你在这里细说。”袁介安不耐烦地打断,他指着儿子说:“庄齐是谁给你介绍的?谁把她介绍给你,那就是要害你知道吗?”


    袁为邦不屑地笑了,“是我自己想认识她,求杨庆山介绍的。”


    听后,袁介安低低地骂了句,“这个杨庆山也真是,一把年纪了还拎不清,这是他能保媒的事吗?”


    骂完以后,他抬头看了眼儿子,见他还在不停地照镜子,忽地发起火来,“把你这身黄不黄,绿不绿的皮给我扒下来,庄齐你不要去想了。”


    袁为邦高声道:“为什么?她那么漂亮,还是普林斯顿的高材生,工作也体面,又是长在大院里的,可以说没有一样不合你的标准!以前我在外面胡来,那些女孩子你看不上也就算了,她怎么也不行了?”


    袁介安说:“轮得到你我看上吗?她早被人家看上了,就等着她回来结婚!你知道为什么唐承制九十多了,还是没能抱上重孙吗?”


    “呵,还能为什么?”袁为邦很看不上的样子,笑说:“唐纳言身体不行呗,这种一心扑在前程功名上的人,多多少少都有问题。”


    袁介安火气更大了,“给我闭嘴!再敢说一句这样的话,我打死你。庄齐是他的人,你还要去和他抢不成?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样!”


    “说他一句就要打死我?你不是跟在唐伯平后面长大吗?你们两个不是亲如兄弟的吗?他儿子难道会刁难我?”


    “你去动他的心肝儿,你看他会不会刁难你!不怕你现在就可以去!”


    袁为邦看父亲这样,涨得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,他讪讪地脱了外套,“我不去就是了,以后也不找庄齐了,行了吧老爸?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
    “我问你,你要追庄齐这个事情,还有谁知道?”


    “祝弘文啊,他跟我在一层楼办公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是了,祝弘文跟唐纳言是多亲近的关系,能不告诉给他知道吗?你肯守口如瓶,兴许你们今天就见上了,非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!他让人来提点我的时候,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,没想到你能这么蠢!”


    “他那么喜欢庄齐吗?这到底是哥哥,还是人家老公啊他!”


    袁介安叹了口气,“这不要你管,你多听着点儿我的话,错不了!”


    紧接着,他就去了阳台上打给唐纳言。


    响了三声后,唐纳言接起来,客气地说:“袁叔叔,您好。”


    袁介安说:“纳言啊,还在办公室里忙吗?”


    “对,刚开完会,有什么事?”


    袁介安心道,什么事你不比我还清楚吗?真是会装糊涂。


    于是他也半真半假地说:“也没什么,就是小邦啊,他不懂事,托杨庆山给他约齐齐出来,年轻人,刚来京城想多交点朋友。但他忽然身体不舒服,不能去了,要给齐齐赔个不是啊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握着手机,一脸了然地笑,“身体不舒服得去医院,可不能耽误了,齐齐那边我和她说吧。”


    “好好好,那就这样,麻烦你了。”


    “您和爸爸是亲兄弟,不说这么见外的话。”


    “再见,有空来家里坐坐。”


    “改天一定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挂了电话,随手就丢在了桌上,袁介安是有点意思。


    袁为邦这个兔崽子,别的事也不见他有多上进,看见漂亮姑娘就要弄到手。还要央着小齐的领导去说,做什么?拿他家老子的名头吓唬谁!


    连他都小心谨慎,知道她回来了也不敢打扰,硬生生地挺受着,熬着,等她安心考完了试,顺利地适应好新单位,这当中不敢露一下面,也不许其他人上门打扰,就怕影响到她。


    姓袁的倒是会在她面前抖威风啊。


    他默了一阵子,想到等会儿就要见庄齐,心里破天荒地毛躁起来,热腾腾的气血在胸口翻涌。


    唐纳言打开抽屉,从里面摸了包烟拆开,抖出一根来点燃了。


    他靠在椅子上,急急忙忙地抽了一口,白色的烟雾被呼出来,在封闭的办公室里,燎出他深沉寡白的面色。


    唐纳言忽而不安起来,手势极不自然的,摸了一下左边的鬓角。


    三十六岁了。


    不知道妹妹忽然见到他,会不会觉得他老了很多,还肯不肯像从前一样,目光黏腻地看着他,眼睛里的情意像落满庭院的槐花,随手就能捡起一捧。


    唐纳言喜欢庄齐那样的神态,那是一杯能随时醉倒他的酒。


    这六年里,他反复回味着庄齐出国前的那段日子。


    她看向他的眼神那么软绵,用那种娇得不得了的声音,在床上不停地叫他的名字,一整夜一整夜地缠着他。


    他们仿佛两根未受过潮的枯枝,堆在一起烧起来,在火焰里膨胀成另外的模样,欲望滋滋作响。


    后来唐纳言才反应过来,原来那不过是他们的感情,在穷途末路前的回光返照。就像太阳快要下山时,由于日落时光线反射,天空会很短地亮一瞬,然后迅速黑下去。


    那之后,他头上的这片天就再没亮起来过。


    唐纳言从玻璃倒影里看了一眼自己。


    应该......也没有老吧。


    看上去还是差不多的样子。


    他抬手掸了下烟灰,烦闷地想,上年纪了没关系,不肯看他也没关系,慢慢来。


    到了下班时间,唐纳言快步出了办公室,提早到了胡同里。


    这座外头看着苔痕斑驳的院子,原先是一位社会名流的私产。只可惜贤达已逝,后来被祝家买了下来,大门仍然没动,内里却修葺得很富丽。


    他进到厢房里,服务生捧了菜单和酒水单给他看。


    唐纳言说:“我无所谓,等庄小姐来了让她选吧,她比较难服侍。”


    前面十几分钟,他都安稳地坐住了,快到七点的时候,唐纳言站了起来。他被收缩得越来越快的心脏逼得坐立不安,左支右绌。


    唐纳言索性走到窗边,开了半扇窗格吹风,可涌进来的都是热气,身上反而更燥了。


    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,庄齐走得很快,一下下仿佛踩在他心上。


    他悄然攥紧了拳头,直到厢房的门被关上,庄齐叫他袁先生。


    唐纳言转过头,声音低沉温和,“妹妹一走就是六年,回来连哥哥都不认得了,真叫人伤心哪。”


    庄齐一下子就愣住了,白如珠贝的脸上,露出一副愕然的神情。


    唐纳言的目光很静,压在她的身上有如实质,压得她不敢呼吸了。


    这几年确实是长大了,小姑娘有了经历和见识,再震惊,也不会表现在肢体语言上,仍然娉婷站在灯下,丝质薄裙贴合着她曼妙的身体曲线,鬓边落下两缕发丝,整个人柔和得就像章台上一抹阳春柳,是《诗经》里反复吟唱的窈窕美人。


    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,为什么袁为邦换成了唐纳言?但庄齐很快就回过神来。


    她低了下头,再仰起脖子时,眉目清淡地对上唐纳言的视线,笑着说:“听说哥哥平步青云,马上要和张家结亲,这样我就放心了。”


    “是吗?”唐纳言绕过桌子走来,“你也太容易放心了。”


    庄齐往后了一步,但他只是拉开了椅子,请她入座。


    抬手的瞬间,沉稳的木质香气由远及近,微风般从他袖口洒落出来。她闻见时,短暂地闭了一下眼,手腕细细地抖着。


    庄齐不敢坐,她蹙了一下眉,“怎么,这都不是真的?”


    唐纳言坐在她对面,手上摆弄着一个打火机,“和张家结亲是假的,蒋教授搞错了,她人在美国,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事呢?”


    这么说话太累,庄齐急急地坐下来,“那你还是不结婚?”


    “快了,我也三十多了嘛。”唐纳言说。


    庄齐没再往下问了,她嗅到了一丝隐秘的危险,他和从前很不一样了。


    虽然态度仍温和,但话里话外,都透着一股不许旁人置疑的强硬,过去唐纳言有相当浓厚的耐心,对她尤其是,但现在也变得稀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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