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节

3个月前 作者: 一寸舟
    第51章 我不管了。


    四月春浓,普林斯顿古老的校园内,青嫩的叶子紧贴着院墙抽了条,粉白的玉兰落满草坪。


    庄齐坐在办公室里,撑着头从玻璃窗望出去,一树樱花正在风中晃动。


    她想起去年在德国西部,莱茵河畔一个叫波恩的小城里开学术会议时,窗外也是这么一棵花树。


    那个时候不如现在清闲,手上压着几篇论文要改,白天靠咖啡才能清醒,去开会、听报告、做记录,晚上和导师邮件沟通,压力大到睡不着,只能用褪黑素强制关机。


    周衾后来笑她,说你这是要让自己的身体知道,谁才是它的主人是吧?


    庄齐拿的是全奖直博的offer,学制五年,毕业典礼在下个月,意味着校园生活即将结束,就要褪去学生这一重身份,走进纽约的办公楼工作。


    这个时候的工作并不多,但她还要替导师去给本科上课, 第一次去的时候庄齐也很紧张,从柜子里翻了套正装出来,强撑着站在讲台上,手背在后面给自己壮胆,就怕下面那些人提问。


    现在混成大师姐了,课间还能和学弟学妹们开开玩笑,聊一些学院八卦。


    她的导师是个乐观活泼的白人老太,头顶的title非常多,但这么一位出色的女性,最大的梦想不是站上国际政治舞台,而是做一个畅销漫画家。


    庄齐和她关系非常好,私下里叫她luna,她总是很高兴地回应。


    她常对周衾说,她能在高强度的学习任务下,保持着还算健康的身心,都因为luna的光芒照耀了她。


    她们之间是非常match的师生关系,庄齐对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师徒情怀,所以很自然地升华为更高阶的学术合作。


    这五年里,luna为她指导了很多篇论文发表,给她争取在各大国际组织上发言的机会,很多学术会议也点名由庄齐参加。


    luna家里挂满了她自己的作品,头一回去她家拜访的时候,看着满墙乌糟糟的涂鸦,庄齐还以为是什么抽象派画法,幸好她没问出口。


    记得她刚到学校的时候,整个人是行尸走肉的状态,每天都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

    她二十多年没离开过唐纳言,猛地一下子被放逐到新泽西,难吃的食物再加上文化壁垒,一下子就崩溃了。


    庄齐不想结交新朋友,她甚至不和人说话,看不进任何有价值的文献,更加产出不了像样的论文,第一次personal meeting,她交了只有三页纸的草稿上去,都没有检查过语法是否有错误,行文是否通顺。


    luna看过之后,就把那几张纸放在了一边,摘下眼镜对她说,不要太紧张,别给自己那么多压力,phd just for fun!


    那天从办公室出来,luna带她到了雕塑公园,精神恍惚的庄齐被门口举着hurrah wee的人像吓到,但越往深里走,奇形怪状的逼真人像就越多,她后来都看麻木了。


    她们坐在参天的繁花下说话,身边走动着散养的孔雀,和树枝上叫不出名字的灰鸟。


    luna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,庄齐点头。


    她说她很想男朋友,luna问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,她说不可以打的,国内的号码都已经停掉了。


    那个下午她们聊了很多,这是庄齐到普林斯顿以来,第一次愿意讲这么多话。luna还带她在池塘边喂了鱼,那些鲤鱼的个头大得吓人,看起来不剩几年就要成精了。


    后来,luna几乎每周都会和她谈心,引着她一点点地投身研究里,眼看她越来越专注。


    等到普林斯顿下起第一场初雪,回头望见学校白茫茫一片时,庄齐才发现时间已过去那么久。


    说穿了,人生就是这么一个悖逆的东西。


    在自己幼年惶恐,极度地渴望安定时,偏偏父死母匿,家破人散。


    等她终于站在屋檐下,所有的愿景换成了哥哥,哥哥又远在天边了。


    庄齐想,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遂她一次意呢?大概只有把浮名换作浅唱,真正大彻大悟,也无欲无求的时候才能够。


    她开始不遗余力地读书,把所有的精力、渴望、激情和心血都灌溉到学术当中去,做学问、发论文几乎成了她唯一的兴趣。


    庄齐最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,占据她最多时间的是那张书桌,她连饥饿感都被进化掉了。


    学校外面有拉夫劳伦的专卖店,可她也很少去逛,只有换季的时候进去,买上几大袋衣服裙子拎回家,够穿就可以了。


    即便是难得的闲暇时间,她也宁可和博后们mon room交谈,看本科生坐在一起写作业做project,但这过于极端的表现又令luna担心,她认为庄齐把路走得太窄了。


    但庄齐仍然坚持五点起床,读两个小时文献后,在房子周边的街道跑上一圈,再回来喝牛奶吃早餐,收拾好东西去学校。


    仿佛只要念好了书,有了受人尊重的头衔,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,她的人生就圆满了,就能从阴霾里走出来。


    而那份淌在血脉里的对哥哥的爱,无情的命运在她身上烙下的悲剧,就不会再阴魂不散地缠着她了。


    周衾和她在同一个学校,脱离了那个压抑的生活环境,他也不再急于证明自己的才华,从最基本的定义出发做数学,反而成了高等研究院的明星。


    刚过去的那个春节,他们在一起吃饺子,周衾十分小心地问她,还在看心理医生吗?


    庄齐摇头,笑说:“早就不去了,在诊所里蹲了两三年的点,我现在都能当心理医生了,你要咨询我吗?”


    她知道,她也没放下深切的痛苦,而是与它融为了一体,成为了脏器里的痼疾。


    她还是时常梦到唐纳言。


    梦里的哥哥好温柔,会在冬天下雪的夜晚,把她裹在毯子里,挪到窗边的长榻上去,抱着她,听大雪压断树枝的声音。


    凌晨雪停的时候,他们开始做/爱,什么姿势都肯依她,把她吃得汁水不断,蹬着腿说好叔服,掰开自己求他进来,紧紧地含着他不肯松,看他绷着脸,伏在她的身上摄出来。


    哥哥一定时常觉得,她是个很色/情的小妹妹。


    她也知道,她对唐纳言是很典型的生理性喜欢,一贴近他就会脸红心跳,不由自主地想要发生更亲密的关系。


    庄齐想,她一辈子都会迷恋唐纳言的。


    有人敲了三下门,庄齐说了一句请进后,探出一张文静的脸来。


    她这才换成了中文,笑说:“小玉,你今天怎么过来了?”


    小玉是周衾在福利院认识的妹妹,他来美国时把她带在了身边,看这边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。


    但将近五年的时间过去,方宛玉还是没开口说话。


    不过她很能干,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。来美国这么久,不仅学会了怎么开一点小火做饭,还做得很好吃。


    宛玉给她推过来一个盒子,示意她打开。


    庄齐照做,里面装着满满的曲奇饼,她问:“你烤的呀?”


    她高兴地直点头,青涩的像个等待表扬的小学生。


    庄齐送一块进嘴里,在她期待的目光里,点了下头,“嗯,很好吃。”


    她又盖上了饼干,问宛玉说:“你直接来找我了吗?”


    宛玉拿过笔,在纸上写:“你这里比较近,我知道位置。”


    庄齐笑了,她说:“那要不要我带你去找周衾呢?”


    宛玉害羞地点了点头,指了下怀里,意思还有一份要给他。


    庄齐收拾了一下电脑,拿上教材,“我们走吧,正好我也要去讲课了。”


    庄齐带宛玉到了学校东南面的fine hall,指给她看说:“这里的地下一层,直通lewis图书馆,再往下面走一楼就是数学系的楼层了,你们家周衾啊,这会儿估计正在琢磨他的德语文献,你进去找他就行。”


    宛玉点头,用手语比了一句谢谢。


    庄齐说:“快去吧,小心一点。”


    看着宛玉进去了,庄齐给周衾发消息:「宛玉下去了,这回我可没全程带路,小小地锻炼了她一下。」


    上一回庄齐带她去超市,时刻拉紧她的手,又安全把她送回了公寓。


    就这么体贴牢靠,周衾还很不领情地怪上她了,说:“你不能一直把她当小孩子,要培养她的自主能力。”


    庄齐冤死了,“下次你的人你自己看好,我不管了。”


    她气得转身就走,一个月没理周衾。还是某天下午,他主动请缨来帮她干杂活,给她整理了两小时办公桌,庄齐才原谅了他。


    上完课,庄齐准备走的时候,大三的小姑娘追上了她,她说:“学姐,我也是r大的,今年过来交换,听您讲了两节课,觉得受益匪浅。”


    “你好。”庄齐笑着点头,“你碰到什么问题了吗?”


    她不好意思地说:“没别的问题,我看您发了那么多论文,想跟您取点经。”


    庄齐哦了一下,“首先一定是多花时间,投入和产出成正比,当然时间也得用对地方,读文献要有挑选的读,读经典的、大师的作品,但是大师的论文有个通病,喜欢省略他们认为不重要的细节,你最好自己列一个图表,方便理解。其次你写的东西是要落地的,要有的放矢地做研究,挑一些你感兴趣的题目去做,会更好一点。”


    小师妹说:“可我有时候看不懂啊,读了半天云里雾里的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是基础不太牢。”庄齐说,“先去巩固专业知识,不过你现在才大三,文献的事情还不急。”


    她又点头,“谢谢,谢谢学姐。”


    庄齐拍拍她的肩,“不客气,我先走了。”


    她步行回家,路上走了二十分钟。


    这么好的天气,脸上吹着不冷不热的风,走在小镇里是很舒服的。


    来了普林斯顿以后,庄齐还是经常地生病,她不得不加强锻炼。毕竟去一次医院很麻烦,也不是在唐纳言身边的时候了,进301病房就跟回了家一样,他会给她无微不至的照顾。


    她现在只有自己。


    庄齐打开公寓门时,看见门口一双女士皮鞋,一猜就是蒋洁女士的。


    她关上门,脱下针织外套搭在挂钩上,叫了一句,“妈妈。”


    蒋洁哎了一声,“你这么晚才回来啊?”


    庄齐走到厨房的岛台边,“碰到一个国内的小朋友,和她多聊了两句写论文的事,走回来也耽误了时间。”


    她到普林斯顿的第三年,蒋洁就跟着她的足迹来了美国,在哥伦比亚大学进修。


    蒋洁只要有空,就从纽约开车过来照顾庄齐,替她收拾屋子。


    她课程不多,一周三天都住在镇上。自己笑着说,这跟在京的时候也太像了,和老夏住在东郊别墅区,通勤一个多小时到电视台。


    蒋洁第一天来找她时,普林斯顿刚下了一场暴雪,铲雪车工作了整整两天,才清出一条路来。


    庄齐很意外,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,她紧紧扶着门框,也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,只是轻声问:“你怎么会来这里?”


    一路开车过来,下车后又呵气成冰的,蒋洁不停地搓着手。


    她说:“外面好冷,能让我进去说吗?”


    “那......进来吧。”庄齐侧了一下身子,给她拿了双拖鞋。


    那双拖鞋是按她自己的喜好买的,毛茸茸的一团,上面还有一对很幼稚的兔子耳朵。被蒋洁穿在脚上,像不合时宜的扮嫩。


    庄齐不好意思地说:“这是新的,你就凑合着穿吧。”


    “没事,穿什么都不要紧。“蒋洁说。


    她女儿这么大了,但内心还是住了个小女孩,喜欢这种粉色的玩偶。


    庄齐给她倒了一杯茶,撕开一包chamomile tea放在杯子里,她那会儿很依赖洋甘菊舒缓助眠的功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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