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节

3个月前 作者: 一寸舟
    正事都谈完了,唐伯平没有让她走的意思,庄齐也不敢起身,显然他还有别的事情要说。


    又静了一会儿之后,他才望过来,面上是复杂难以名状的表情,“齐齐,你哥哥最近去西山看你没有?”


    庄齐心里一惊,半真半假地回答他:“很少,至多是打个电话,偶尔带我出去吃饭,也是跟一些朋友。”


    在山上那次碰到了周吉年,唐伯平一问就知道,抑或早已经知道了,庄齐干脆自己先老实交代。


    他锐利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,像一种无声的审问。


    庄齐不知他在筹划什么,只能小心规矩地坐好了。


    半晌,唐伯平才缓慢地哦了声,“伯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,可以吗?”


    这时她仍笑得出来,说:“可以啊,是什么事情呢?”


    唐伯平起了身,走到窗边,“也没别的事。你知道的,你哥哥三十岁了还不肯结婚,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。相看了那么多姑娘,又一个都不满意,真不知道他的心被什么给勾去了,越来越不像话。”


    他这样说话,庄齐是不敢应的。


    唐伯平可以骂自己儿子,她是小辈,她没有资格跟着一起骂,只好不作声。


    片刻后,唐伯平又转过身来看她,“既然这样,还不如就娶了张文莉,你说是吧?”


    他问话时,眼神从远处眺了回来,失却了往日的和蔼。


    “是......是啊。”庄齐攥紧了珍珠光泽的裙摆,垂眸盯着地毯上的团簇花纹看,小声说:“文莉姐人很好,也配得上哥哥。”


    唐伯平笑了下,“你也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,这次去那边,你就帮着我撮合一下他们,好吗?”


    庄齐深吸了口气,每一个字的吐息都很艰难,“可是......我要怎么做呢?”


    他音量抬高了几分,不像刚才那么低沉了,“哎,你们小年轻应该懂的,多制造一点单独相处的机会,一起喝酒、游泳都可以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,会尽量照您说的去促成。”庄齐仰起脸说。


    唐伯平深看了她一阵,像欣赏八音盒里心碎的洋娃娃,但还要不停地在玻璃罩中旋转,微笑面对世人。


    他点了一下头:“好,我没别的事了,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庄齐巴不得赶紧走,她站起来说:“那我就先走了,伯伯再见。”


    从唐家出来时,她扶着车门,仰起脖子望了一阵天,几团乌云在慢慢聚拢,看起来要下大雨了呢。


    出发的前两夜,唐纳言都在大院里陪着父母,没有过来。


    庄齐不想在那里碍他们事,只收拾了两三天的衣服,塞进一只小小的行李箱里。


    拣到一半,静宜来了这边找她。


    一开门,就看见叶小姐拎着几个购物袋,娉娉婷婷地进来,“新款全被我拿下了,看在你是我最好的姐妹的份上,优先让你挑。”


    换了往常,庄齐会兴奋地翻开袋子,说这么仗义啊。


    但今天她真的提不起劲来,懒懒地哦了声。


    静宜坐在沙发上,拧开一瓶矿泉水喝,“给你这个殊荣都不要,还不打开想什么呢?”


    “想死。”庄齐坐在地毯上,灌了一口香槟说。


    “噢,来那个了?”


    “比来那个还难受。”


    静宜也凑过来坐,“什么大不了的事啊,说来听听。”


    庄齐的手搭在杯沿上,有气无力地把讲了一边。


    最后说完,她一气喝光了酒,“杀人也不过头点地,他还想怎么样!?”


    “他想你亲手把你哥送出去。”静宜拈了一把下巴,啧啧地说:“老东西这一手可真够狠的。”


    两个人忽然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地说:“他不会已经知道了吧?”


    一时间,庄齐吓得心口砰砰直跳。


    静宜拉过她的手道:“没事啊,就算他知道了,不也还在演戏吗?你也可以演,再不成两眼一闭。我觉得你不要慌,大概就是个试探。”


    客厅里很安静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

    庄齐浑身上下都动不了了,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怀表。


    静宜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你怎么了?没这么怕吧,不要紧,还有你哥呢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是怕他......我不是怕他......”庄齐往她身上靠过去,喃喃说了两遍。


    静宜拍着她,“知道,你是怕和你哥走到头了。不会的,纳言哥会处理好这些事的,你别瞎担心。”


    庄齐闭上眼睛,被濡湿的睫毛抖了抖。


    去北戴河的那天是周六,唐纳言来接她。


    唐伯平的出行有周吉年安排,什么人坐什么车,由谁负责警卫。就像开会的时候排位置,哪个人坐在这里,哪个人又坐那里,谁先发言,发什么言,给会议定什么调子,这些都是不能乱的,一切皆有规制。


    如果哪天顺序乱了,或是座位小小地变一下,那么实际地位也要动了。


    庄齐不在这个范围内,她得和哥哥一起过去。


    上午在家等着时,她接到唐纳言电话,拎着小箱子下了楼,站在门口。


    张望了一会儿,他的车是开过来了,但来的却是两个人。


    副驾驶上的车窗打下来,露出张文莉浅浅的笑靥,“齐齐,好久不见。”


    庄齐扯动了下面部僵硬的肌肉,“好久不见,文莉姐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下车来帮她放箱子。


    握住拉杆的一瞬间,他小声说:“我回头跟你解释。”


    但庄齐说:“不用解释了,没关系。”


    雨后初晴的天气,云层间射出的日光笼罩大地。


    唐纳言有些不适应地,微眯了下眼,“为什么会觉得没关系?”


    她也在心里发问,为什么会没关系?


    因为你们本来就是父母看好要结婚的关系。


    庄齐迎着他冷静的目光,“哥哥准备一直站在后备箱这里,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吗?”


    唐纳言还想说什么,喉结动了动,最终松开了她的手,回了车上。


    她往后靠着,大拇指一刻不停地在翻朋友圈,或是看向窗外。


    文莉坐在副驾上,一会儿问唐纳言要不要喝水,一会儿又聊别的事。


    唐纳言本来心烦,耐着性子回了一句,“文莉,我在开车。”


    “好吧,那你专心开,不吵你了。”文莉羞赧地说。


    她又把聊天的目标转向了后面的庄齐。


    文莉笑着问:“齐齐,再开学就大四了吧,考研还是出国啊?”


    庄齐笑笑,“我还得再多考虑一下呢,没想好。”


    开车的人忽然猛踩了一个急刹。


    文莉后怕地问:“纳言,怎么了?”


    唐纳言的神色未见波动,语调平和,“没事,前面蹿出来一辆车。”


    车子重新开动,玻璃窗打上去,耳边的风停了。但心跳还是紧一阵松一阵,像风筝一样在空中悬着,后面就坐了握着线圈的人,他那个心思纤细的妹妹。


    文莉哦了声,侧着头继续和庄齐说话,一副长辈谈心的架子。她说:“在学校谈恋爱了吗?有没有喜欢的男生?”


    庄齐只好收起手机,陪着她瞎说,“我长得这么漂亮,不可能不谈的,但最近没怎么见了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皱了一下眉,视线仍专注着路况,装没听见。


    这个内敛安静的小姑娘,平时话都不讲两句话的,难得一下子肯说这么多,张文莉一时受宠若惊。她笑着问:“都已经不想见面了还谈什么?他对你不好啊?”


    庄齐盯着前面,余光落在唐纳言冷白的手臂上,“不,他对我太好了,好得我有一点承受不起,不知道拿什么还。况且,他家里对他有别的安排,我就想......要不然结束好了。”


    车内的光线柔和而洁淡,冷调香氛沾染在皮肤上。


    唐纳言抬起头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目光森然,“你准备和他怎么结束?”


    庄齐也迎上他的视线,沉静笃定,“由我开始,由我结束,提分手也很简单的。”


    “谁说你可以这么任性的?”唐纳言抬高了分贝,脸上是黑云压城的阴沉。
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还没有说什么就被他打断。


    唐纳言说:“也许他根本不要你还,就只要你好好在他身边,但你想的居然是分手?”


    庄齐的眉头轻蹙了下,“我......我的事不......”


    说话间,他单手扶着方向盘,面上凝着冷冰冰的寒霜,心灰意冷地笑了下,“我说什么来着,到底还是个小孩子,真会伤人的心哪。”


    连日来的委屈和心酸涌上来,化成浓郁的湿气,在她漆黑的眼眶里不停打转。


    文莉听出来哪里不对,但总也想不出个结果,猜不出来到底是哪儿错了。她拍了下唐纳言,“你也真是的,妹妹谈个恋爱也要被你教训,随她怎么样嘛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在气头上,朝后冷声道:“我还不够随她怎么样吗!就是太随着她了,把她惯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,胸口的起伏还未平,立刻看了眼后视镜。


    只见庄齐侧过头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尾,眼眶红彤彤的。


    唐纳言短暂地闭了闭眼,又沉闷地缓缓吐出口气,后悔不该那么急躁。但她含沙射影提分手,他在前面如坐针毡,情愿自己耳朵聋了!


    车子开进疗养院,停稳了,庄齐最先打开车门下去,一秒都不想坐了。


    她连箱子都没拿,回了安排好的房子里休息。


    姜虞生比他们早到,和祝夫人坐在树荫底下喝茶,正聊得高兴。


    吱呀一声,庄齐推开铁门进去,“两位伯母好。”


    “齐齐这么漂亮啊,都长成大姑娘了。”祝夫人笑道。


    她扯了下嘴角,“谢谢伯母,我身体不太舒服,有点晕车,就不陪你们闲坐了。”


    祝夫人说:“去吧,你的身体要紧。”
关闭
最近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