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节

3个月前 作者: 一寸舟
    她会意,十分感恩地端着酒起身说:“谢谢伯伯。”


    “你坐,你坐。”唐伯平用力地压了两下手:“不要站起来。”


    一顿饭吃到声泪俱下的程度,也就差不多要收尾了。


    走出那座八角月洞门时,庄齐侧身避了一下姜虞生,她说:“伯母,您先请。”


    二人擦肩而过,姜虞生嗤了句:“你也看不惯你唐伯伯这德行吧?”


    明净月色下,庄齐抬眸看她:“啊?”


    姜虞生说:“你在悄悄地撇嘴,我都瞧见了。”


    “伯母,我那是......”


    “别解释了,我不会告诉他的,因为我也看不惯。”


    她没再说话了,眼睛斜过庄齐时哼了声,拢紧披肩后上了车。


    庄齐不是没有听清楚,她只感到是很意外,连姜虞生都这么想吗?


    回来时路过周家,小院的静谧被摔骂声打破。


    周夫人的声音像尖刺:“这么晚你还要出去鬼混,就这么急不可待,一天都离不得那狐狸精!家里已经养了个野种还不够,你硬要再弄出个小的来是吗?”


    “这是工作,今天这局我非去不可!你少跟我胡搅蛮缠。”


    “你周吉年几斤几两,我还不清楚吗?跟我谈工作,没有我爸爸,没有我们陈家,你哪儿来现在的工作!”


    唐伯平看了眼夫人,猝不及防地清了两声嗓子。


    他说:“走吧,人家家里乱着呢。”


    庄齐的视线一直落在周家的窗户上。


    她心都悬了起来,真希望周衾今天没回家。


    野种这个词,实在是怎么听怎么难受。


    没走几步,姜虞生突然问她:“齐齐,周衾也读大三了吧?”


    “对啊,我们是同学嘛,他在清大。”庄齐说。


    “是个聪明上进的孩子。”姜虞生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围墙,叹息说:“可惜了。”


    回去后,庄齐又打起精神,陪着说了会儿话。


    到十一点多,姜虞生说好困,起身上了楼。


    她也借机溜回房间,给周衾发微信。


    一块曲奇饼:「周衾,你现在在哪儿呢?」


    这是庄齐的微信名,头像也是被咬了一口的饼干,缀满了巧克力豆。


    周衾回得很快。


    zq:「刚从家里出来,在回学校的路上。」


    庄齐回了他一个无奈的表情,说好吧。


    zq:「怎么了?有事吗?」


    一块曲奇饼:「没事,您路上小心。」


    zq:「出鬼了,没事你会找我?」


    庄齐原本是想确定一下,最好那句话没对他造成伤害,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,就没必要再特意挑起来说。


    她拿起手机,想把准备好的彩虹屁吹一吹。


    就算不能解决问题,至少提供了情绪价值,他心里好受一点。


    一块曲奇饼:「会啊,比如刚才,我读到一篇歌颂时代新青年的文章,就想到了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有......」


    输入到这里,庄齐停了下来,歪着脑袋,自言自语:“有担当后面什么来着?”


    身后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:“有担当后面,一般跟有作为,固定提法。”


    庄齐被吓了一跳。


    她捏着手机,面色倏地一红,无助地看过去,张口道:“哥。”


    第9章 今天怎么了呢?


    唐纳言把手里的瓷碟放下:“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,填填肚子吧。”


    蓝地白花的葵口盘里,盛着几块精致的点心,看起来就很可口。


    庄齐确实饿了,她抓起一块尝了尝:“嗯,万和的菜越做越没味道了,都是中看不中吃的样子货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笑:“你怎么就不想想,是不是你从小吃多了,变得越来越难伺候。”


    她捏着点心扭了一下身子:“哪有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把手交在背后,挑了下眉:“你刚才的这些定语,都是来形容周衾的?对他评价很高啊。”


    庄齐站起来,后背抵着坚硬的书桌,她说:“没有,我就想让他高兴点。”


    “他高不高兴,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?”唐纳言问。


    她想了片刻,还是点头:“我没有多少朋友,他算一个。所以......很重要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静默了一会儿,忽而笑起来。


    他那个笑很怪,像深秋后半夜的月亮,落下去就不见了。


    庄齐看得一阵失神,她问:“哥,你笑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唐纳言一只手插在兜里,朝她走近两步,拿起桌上的一本拉美小说,眼神落在崭新的封面上,他说:“小齐长大了,心里头也有别人了,很正常。”


    很正常三个字说出来,也听不出是在安慰谁。


    一整晚了,庄齐先逼着自己去吃饭,又在那样拉郎配的氛围里,装了两个多小时的聋,回来后担心起了周衾。


    说实在的,她的情绪也不算太好。


    听哥哥这么说,庄齐也学着他的模样,笑了下:“对啊,哥哥不也是吗?你都要结婚了。”


    他淡嗤了声:“是哪个说我要结婚的?”


    唐纳言背着光,挺拔地站在她的面前,像一座险峻的山峰,她永远别想攀上去。


    庄齐往后撑着的几根指骨用力收紧了。


    她压唇的弧度,跟着剧烈的心跳一起,就快露出马脚。


    在哥哥的逼视下,她小心翼翼地说:“不是吗?文莉姐要嫁给你,大家都知道。否则吃饭的目的是什么?”


    唐纳言被她简单的逻辑气笑:“吃饭的目的就是结婚?你认为婚姻是这么儿戏的东西?一顿饭就能定下来吗?”


    庄齐垂下头,盯着地上的影子看,她小声说:“一顿不行就两顿,反正请来请去,总会定下来的。”


    “哥哥二十八了,就算是结婚也应当,但你好像很不高兴,为什么?”唐纳言绕过了这道题,在她杂乱无章的论述里,揪住了一点缥缈的实质。


    他也没有去解释,这顿唇枪舌剑的饭,只是两家人每年的正常叙旧,和别的都无关,也代表不了什么,任何关系都确定不下来。


    事实上,唐纳言也不晓得,妹妹究竟是有的放矢,还是在乱发脾气。


    只是凭借多年历练和深厚阅历,隐约觉得这里面,应该有他想要破解的疑团的答案。


    关于庄齐的一切变化。


    从上大学来,到近期的一系列异常。


    庄齐听见自己的脉搏声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。


    她的喉咙口栖息了一群蝴蝶,不停地扑棱着冶艳的翅膀,随时要从她口中飞出来,只要她的体腔放松那么一点。


    它们会悉数破喉而出,飞向她正直的哥哥,把他弄得不知所措。


    呼吸已经濒临破碎,庄齐才自嘲地笑了下:“我有什么资格不高兴?那么,哥哥就去结婚吧,反正我也准备走了。”


    “走?”唐纳言顿时拧紧了眉,像听见一个陌生词汇。


    庄齐抬起头,眼睛里拢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她笑着说:“是,我想下学期出国,顺利的话再念个硕士,以后就不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一股怒火从心头升起,那一刻里,唐纳言几乎压它们不住,全身的气血都在逆行。他忍了忍,还是尽可能温和地问:“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“字面意思,最简单的意思,我不喜欢这里,想离开了。”庄齐努力瞪圆了眼睛,她不想在这时候败下阵来,她不能让其他心思占上风。


    比如——哭着扑到哥哥怀里,央求他别娶张文莉,用眼泪打湿他的下巴,再不知羞地吻上去。


    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,在她年幼识浅的脑子里,都已经快火拼起来了。谁知道她都是怎么样在忍着,才能冷静地对哥哥说这些话。


    唐纳言像走在街上突然挨了一闷棍,站都站不住。


    他说的吧,小孩子都是在外头装乖的,一到了大人面前,就时不时张牙舞爪地气人。


    灯光下,唐纳言半眯起眼睛,逼问她:“到底是不喜欢这里,还是不再喜欢哥哥?这两年,你都在打这个主意,是不是?”


    庄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
    她转动了下眼珠子,将头撇向月色皎洁的窗外。


    一瞬间,睫毛被忍了许久的泪意濡湿。


    但唐纳言心里燥得要命,情急之下,他伸出两根手指钳住她的下巴,逼着她扭过头和他对视:“说话,我在问你问题。”


    他的力道相当大,嗓音却平稳而低沉,和平时交谈并无不同。


    庄齐没看过这样唐纳言。


    他乌黑的眼眸里,半点温和的影子都找不到,反而充满侵略与危险。


    她要说什么?


    她又能够说什么?


    说我不是不喜欢哥哥,而是太喜欢哥哥吗?


    说哥哥可不可以不结婚,可不可以只和我相依为命?只有我们两个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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