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节

3个月前 作者: 一寸舟
    庄齐忘记了,捉迷藏这件事是要有人配合的。


    她是可有可无的人,根本没谁发现她不在,自然就不会有人来找。


    但后来哥哥来了。那会儿天黑了下来,四下里黑漆漆一片,杂草丛生的花坛里,不时响起蛐蛐的叫声。


    唐纳言举着手电筒,脚步匆忙,焦急喊她的名字,像急着找回遗落的珠玉。


    庄齐抹了一把眼泪,想开口应他,可是嗓子早就哑了,只剩模糊不清的音节。


    就是这么细微的动静,也被唐纳言捕捉到了,他试着近了两步:“小齐,是你在这儿吗?”


    “哥。”庄齐总算能说一个字,打着鼻音浓重的哭腔。


    唐纳言长吁了口气,他说:“怎么躲到这个院子里来了?”


    她扶着树干,一股麻感从小腿蔓延全身。


    眼看妹妹要摔跤,唐纳言忙把她抱进了怀里。


    庄齐搂着他的脖子,双腿紧紧地缠着他的腰,一时间委屈又涌上来了,哭得比刚才更厉害。


    她哥一直拍着她。


    已理清首尾的唐纳言轻声哄着:“小齐是最乖的,不哭不哭,是你伯母不好,以后不要理她了。”


    她趴在唐纳言的肩上,抽抽搭搭地摇头。


    庄齐知道,像自己这么尴尬的身份,是没资格嫌别人不好的。


    要有错,也是出在她的身上,是她的讨好有问题。


    唐纳言说:“好了,一天都没吃饭了,跟哥哥回去好吗?”


    “可伯母讨厌我回去。”庄齐揉了揉眼睛说。


    他叹了声气,尽可能打了个妹妹能明白的比喻:“你不了解她,她那不是讨厌,是不习惯多出一样负担,你无缘无故对她好,对她来说就是一件包袱,懂了吗?”


    庄齐还是不明白:“我给她倒茶,是真的怕......怕她等急了怪蓉姨,没有要她还什么。”


    “嗯,哥哥知道。”唐纳言的手托上她的后脑勺,他用额头贴上她冰冷的小脸:“所以小齐是好孩子,伯母是个不好的大人,以后不要给她倒茶了。”


    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,他无法说,姜虞生就是一个标榜索取与付出要守恒的极端权本位者,她的阶级意识早已僵化,任何不相干的,试图巴结奉承她的人都是潜在的危险,他们对这些人充满了防范。


    这还不是一个特例,像她这样的人,大院儿里比比皆是。


    庄齐用力点头:“知道了,我以后只给哥哥倒。”


    “哥哥也不用你倒。”唐纳言抱紧她笑了下,他说。


    但庄齐偏不,她执拗且固执地告诉他,像下一个通知。


    她说:“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,也只有哥哥会来找我,我就给你倒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颈窝里流满她咸腻的眼泪,心口一酸。


    他点头:“好,那你给哥哥倒,好乖。”


    “嗯,我们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当晚,庄齐简单吃了两口东西,洗完澡睡下后,睡梦间,听见楼下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。


    起先是唐伯平在骂:“我说夫人哪,你公私分明归公私分明,怎么在家里也搞起这套来了,齐齐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,她懂什么!一杯茶就坏了你的德行,是吗?她能用这杯茶来换什么,你用得着跟她说那些!”


    姜虞生当然不服他,自认为占理地回呛:“我是提前给她打预防针,免得她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,难道我还错了吗?你和庄敏清是师兄弟,也是龚老一手扶持的,我可不欠他们二位的!你要当这个圣人你去当,我不当!”


    中途插进来一道温润的年轻男声。


    唐纳言哼了声:“您哪会有错?就算全天下的人错了,您都不会错。”


    姜虞生瞪了一眼过去:“你不用这样和我说话,这些年你对我怨言不少,父子俩一个鼻孔出气,不要以为妈妈不知道。你爸爸可以有他的事业,我为什么不能有?谁规定女性就一定要做牺牲,必须相夫教子的?”


    “妈,过去的事各有立场,不要再说了。”唐纳言站起来,像是厌倦了这样的争执,他嗓音疲惫:“您就操持您伟光正的事业,我早过了需要关心的年纪,已经无所谓这些了。至于小齐,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,不会麻烦你,也请您不要动辄吓唬她,好吗?”


    唐伯平略显愧悔地看着儿子。


    他说:“爸爸没有告诉你,下个月我就要调走了,齐齐也只能你照顾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郑重点头:“放心吧,爸。您轻装上阵地去赴任,我会尽全力顾好小齐。”


    那个晚上,庄齐躲在红木栏杆后,手里抱着一只兔娃娃。


    她看见落地灯的柔光打在他的脸上,令哥哥看起来是那么的英俊迷人,像拢了一层圣洁的白晕。


    无凭无依的小女孩在心里想,她真的只有哥哥了。


    她的人生万幸还有哥哥。


    “齐齐,怎么还不下车啊?”


    一道雄浑的男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。


    庄齐从车窗里望出去,是唐伯平在朝她微笑。


    她赶紧打开车门,走下去,站定了,恭敬地叫了声:“伯伯好。”


    唐伯平上下打量了她一遍:“大半年没见,是不是比春节那会儿瘦了?”


    “哪有啊?”庄齐贴心女儿般地挽上他的胳膊,笑说:“吃得好睡得好,又没什么要发愁的,我还觉得我胖了呢。”


    她最会做的,就是扮好一个懂事的小辈,只报喜不报忧。


    唐伯平和她一道慢慢往里走,他说:“胖一点又怎么了,女孩子不用太在乎容貌身材,要多充实自己的内心世界。不过老张跟我表扬你了,说你期末绩点高,在学校的表现也很出色,是个学外交的好苗子。”


    庄齐笑了笑:“是吗?那我下次谢谢张校长。”


    二人已走到了庭院的黄杨木长茶桌旁。


    唐伯平在圈椅上坐下,指了下泡茶的儿子:“你不用去,让你哥哥谢就行了。”


    一阵微风吹过,日头下花影树影交杂在一处,落英满地。


    庄齐的睫毛轻眨几下,她轻声:“对,反正是他未来岳父。”


    这句没头没脑的岳父,让唐纳言挑起了眼皮,静静看她。


    他不禁怀疑,妹妹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的?


    应该琢磨很久了,否则人物关系没这么清,也不至于说得这么顺嘴。


    想到这里,唐纳言不气反笑:“是啊,我还说请张校长一家子吃饭,都答应文莉了。”


    哥哥这个样子,是已经打算接受张医生了吗?


    庄齐坐在那张圆凳上,凳腿陷在刚下过雨的草地里,她觉得她的身体歪歪斜斜,就快要坐不住了。


    第8章 次数太少了


    庄齐扶住桌子,抬头撞进哥哥的视线中。


    暮色笼罩下,他眼中映着槐花的白影,却阴凉、深邃一如往常。


    唐伯平没看出这对兄妹的端倪。


    他问了声:“噢,什么时候见了文莉?”


    “上个月。”唐纳言往他那头推过去一杯茶,说:“小齐腿扭伤了,去医院检查,是她给开的药。”


    唐伯平往旁边看了眼庄齐,“怎么会扭伤的?现在没事了吧?”


    “就是晚上走路不当心,早就好了。”庄齐说。


    他点头,思忖了片刻:“那就后天晚上吧,请老张他们一家子吃个饭,你去万和订位置。”


    唐纳言说:“好。”


    唐伯平又指了下庄齐:“论起来是你的师长,你也去。”


    闻言,她也收回了视线:“我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茶喝到一半,姜虞生也从外面回来了。


    她坐到儿子身边,拣了一杯热茶喝:“你们倒是会享福。”


    唐伯平笑:“那谁要你闲不住,一回来就往外头跑,真是有精神。”


    姜虞生横了自家丈夫一眼。


    趁这个间隙,庄齐朝她笑了下:“伯母。”


    她点头:“今天刚从学校回来?”


    庄齐嗯了一声:“放假了,回来过中秋。”


    姜虞生放下杯子:“是,我们一家人一年也没几次好聚。”


    能等到她这声一家人不容易。


    十二年了,姜虞生也总算接受家里多出个闺女的事实。


    反正这声伯母是白捡的,庄齐为人警醒,也有分寸,从来不给她添任何麻烦。


    而且她这么大了,还能在唐家待几年?她何苦要做恶人?


    说不定等他们调回来的时候,庄齐都已经谋到出路,远走高飞了。


    加上这些年驻守在外,难免受了一些磋磨,姜虞生心肠也软了不少,尖锐个性也去掉了三分。


    这些幽微心思,庄齐多少能揣摩出来,毕竟不是无知孩童了。


    她乖巧地朝姜虞生笑:“伯母,飞机坐累了吧?”


    “累。”姜虞生捶了捶手臂:“腰酸背痛的,一会儿吃了饭,我要早点睡。”


    这顿晚饭虽比平时更富生活气,但唐家规矩多,众人动起餐筷来俱是轻拿轻放,席间只能听见杯碟碰撞的清脆声。


    老实讲,庄齐是不喜欢他们回来的。


    她自己吃饭,或是同哥哥一道时,比这要自在多了。


    哥哥只是不许她架腿,没到禁止讲话的地步。


    但她才是外人,怎么好说不喜欢主人回家呢?未免本末倒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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